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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1 / 2)

我在孙悦之的陶然斋里已然住了半个多月,期间她将我引荐给当地文士,也邀请我去她收画的府邸,与那些娘子同赏书画,极力盛赞我将来必有大成。

我颇觉赧然,只说复练未成,想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可大成,孙悦之与诸位娘子文士皆都以礼相待,令我颇觉感动,也生出了想留下来的心。

犹疑不定时,反倒是孙悦之率先提出,是否可以留我在陶然斋为购者解画释墨,我自然求之不得。

是日中秋,我在斋中内屋坐,须臾,有伙计引一妇人入内,约莫三十上下,衣着华贵,眉目慈和,左手还牵着一个女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粉雕玉琢,一双眼如杏子圆亮,十分可爱。

我急忙起身迎接,并告知她此刻掌柜不在,妇人道无妨,又说自己姓陈,家中是做生意的,自朔州来,与丈夫要在此处定居,听闻陶然居有许多奇画,因在家中也是破爱翰墨丹青,因此约了孙娘子想要购得几幅。

我再度向她告罪,请她在此等候,并即刻让人去寻孙悦之。

陈大娘子脾气甚好,宽慰道:“无妨,我正好也出来走动走动,在家中待得有些闷了,雅儿也是,日日说要出来玩。”

她说的雅儿,便是她牵着的那个女孩,那孩子颇为活泼,自入屋起便满目好奇,趁着说话的工夫已经挣开她母亲的手掌,在屋里来回跑,陈大娘子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野惯了,我与郎君都不肯束缚她,想着一个孩子,被条条框框束着该有多难受,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我摇首笑道:“难得陈大娘子如此开明,我也是喜欢孩子的,想来这天底下只有孩子最是天真烂漫,自由自在,我倒是羡慕得很。”

陈大娘子即刻笑起来,眼角微有细纹,眸光时时落在那女孩身上,目色之中满是慈爱:“的确如此,我与郎君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一想到她将来要嫁人,便觉心疼不舍,想着,倘若她将来若是没有那个嫁人的心思,就叫她一辈子与我们住在一块儿,无忧无虑地过这一生才最好。”

我一时惊讶,世人总以为婚嫁乃人生必经之途,尤其女子,若不嫁者必受嘲讽指责,能听见这样的话,实在令人感动,这个孩子如此受宠,世间难得,不由道:“陈大娘子能这样想,实乃此子之福。”

陈大娘子但笑不语,深以为然。

片刻,那唤作雅儿的女孩似乎是累了,手脚并用爬上了我身旁的一张椅子,我与陈大娘子即刻伸手去扶她,生怕她掉下来,雅儿却伸着手往案上一盘月饼伸去。

陈大娘子看我一眼,目中无奈而抱歉,我轻笑摇首,便伸手将那盘月饼往雅儿身前推了推,雅儿大为激动,双手抱住一个月饼,跪在椅子上,目光却望着我。

我觉得好笑,不甘示弱地盯回去,雅儿微微侧首,目中一派天真:“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娘子这时才收敛慈爱目光,微微重言:“雅儿,不可如此无礼。”

我轻笑示意无妨,凑着那女孩近了些,道:“我姓李,名为骘奴。”顿了顿,又逗她,“你可知道是哪一个‘骘’?”

雅儿眨一眨眼,顺着我的话问:“哪个‘骘’?”

我笑道:“是评骘的骘,你阿娘喜欢的书画,便是由人评骘之后,才有了名气价值,倘若无人品评,便像雨入江河,谁也不知道。”

雅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却说:“可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倘若你是书画,现在我知道了,也算是有名气和价值么?”

我不由失笑,这孩子想法真是奇怪,陈大娘子亦被逗笑,我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便说:“是了,雅儿真是聪明。”

那孩子即刻被逗笑,顿了顿,伸出手,将抱着的那块月饼递过来,我不明所以,却见她睁着一双杏子眼,糯语道:“骘奴,这个月饼给你吃。”

我一怔,心口陡然一空,恍惚得见一个消瘦身影自眼前掠过,陈大娘子忙轻声阻止:“雅儿,李娘子比你年纪大,你不能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雅儿不明所以,看一眼陈大娘子,又看看我,天真而疑惑道:“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还解释她的名字,难道不是让人叫的么?”

陈大娘子还欲劝她,我却弯下眉眼,微微动唇,向雅儿笑道:“是这样的,你能叫我骘奴,我很高兴。”

雅儿即刻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洁白虎牙,她兴奋地爬下木椅,往我身上爬来,我慌忙撑住她的腋下,以免她就此跌下,她却兴致不减,将那块月饼望我怀中塞去,抬首垂眉盯着我,咧着嘴冲我笑:“骘奴,你吃了这个月饼,就得开开心心的,就像雅儿一样,雅儿现在就很快乐。”

我鼻间一酸,还未有所反应,眼眶一湿,便已掉下泪来,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陈大娘子见我如此,忙将雅儿抱走,不住向我道歉:“李娘子见谅,这孩子口无遮拦,先前她从不是这样的……”

我摇首阻止她继续道歉,抬袖抹去目中泪水,轻笑道:“陈大娘子言重了,不是她的错,大概是我太累了,总想起一些不快往事,此刻听她这样说,我颇觉安慰,才高兴得哭了。”

陈大娘子这才放下心来,与此同时,孙悦之亦终于回来,向陈大娘子告了罪,陈大娘子轻笑道:“有李娘子相陪,并不觉得无趣,况且雅儿也很是喜欢她。”

孙悦之便颔首向我表示谢意,此后她即去取出几幅书画,乃是陈大娘子意趣所在,在孙悦之与我的品评解释之下,陈大娘子甚是满意,当即订下,等裱装之后,再着人送去府上,随后我们又寒暄了几句,陈大娘子便言告辞。

临走时,我见那个唤作雅儿的女孩被握着双手,及上马车时忽然回首,向我挥了挥手,细语道:“骘奴,我要走了,再见。”

我一瞬怔愣,垂眉轻笑,也随她一起挥了挥手,只觉心口像是被轻轻划了一刀,不知是苦是痛。

及至陈大娘子马车渐远,我却仍在原地出神,孙悦之轻轻唤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她询问我是否有事,目中担忧,我轻笑摇首,余光在瞥见对面茶楼门口的一人时,笑意突然僵住。

孙悦之略有疑惑,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哦了一声,问我:“李娘子也认识林大娘子么?”

那个茶楼旁站着的正是主母,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一时五味杂陈,她衣着朴素,面容沧桑不少,不似以往肃雅端庄,此刻显得颇为小心翼翼,她目光落在身后一位老翁身上,有些胆怯,垂首等着那人进去,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我喉中干涩,陡然问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孙悦之望一眼我神色,略作沉吟,道:“这倒也不是一桩密事,四年前,吏部尚书涉嫌贪污,又陷入故太子谋逆一案之中,先帝大怒,欲诛其九族,但林相力称范尚书或有贪污,但绝无谋逆,又因范驸马自尽狱中,还写下血书揽罪于身,才将范尚书诛族之令暂压,后来故太子被平反,范氏父子才保住性命,似乎是被流放了,但听闻又途中遇上山匪,生死不明。”

我怔了怔,我从未写过血书,那是谁的伪作,难道是林相么?

失神间,孙悦之轻叹一声,又道:“原本这位林大娘子也是要随范氏父子一起被流放,只是林相与其妻爱女心切,不忍林大娘子如此受难,林相便向先帝辞官,让林大娘子与范氏和离,以求保下林大娘子。”

我惊讶询问:“先帝允了?”

孙悦之摇首:“先帝未曾应允,但之后贵主相求,言到底婆媳一场,且范驸马恐怕也不忍见母亲遭逢大难,才让先帝松了口。”

我不由怔住,公主与先帝从来无任何情分可言,为何先帝却会听公主的请求,期间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么,顿了顿,我向孙悦之提出疑惑。

孙悦之道:“故太子入狱时,因证据确凿坐实谋逆,一门皆被先帝赐死,岂料三个月后,御史台侍御史陈鑫复查时深觉此案有异,追查下去,竟发现是齐王构陷,先帝得知,痛悔不已,大怒之下也将齐王赐死,朝堂震惊,却拦不住他,此后先帝大病一场,众人皆劝先帝立太子,先帝却始终不肯,后来贵主寻到流落民间的太子侧妃与其子,先帝竟在崇明殿上流下泪来,激动之下,在礼部吴尚书的呈奏下,立此子为太孙,即为今上。”

听罢孙悦之之言,令我颇为感慨,没想到在我死去之后走,竟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林相门生诸多,为朝堂砥柱,倘若公主想要插手朝事,必然绕不开林相,而只是保住主母便能够令林相辞官,这桩买卖,是我也会做,这是无可指责的事情。

我与主母,不算是深仇大恨,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有范泽民,我的母亲与她必然是要争的,为了脸面,为了名声,为了一个男人的心,而我与范谦,存在着那样的纠葛,她也不可能向着我,这一切往事,我与她都毫无选择。

“范尚书的那位儿子,叫做范谦的,是死了么?”我平静问道。

孙悦之轻轻摇首:“这我倒是不知了,但是既然遇上山匪,又这样久没有消息,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那为林大娘子还时时派人去打听消息呢,只是林相不许,要她就当那孩子死了,为人父母者,如林相与其妻一般,这样的年纪还为女儿操心的,也实在不多了。”

我陡然呵笑出声,心中五味杂陈,我并没有到要主母死的地步,她出身显赫,受尽追捧,及至如今仍有关切爱她之人,这是我阿娘没有的。

人与人的不同之处便是如此,求不得,换不来,我只希望倘若范谦真的死了,能叫她日日悲痛,让她也体会一番我失去阿娘、被废双手之苦。

人声嘈杂,我不愿再多看,垂目转身回了宅中,孙悦之在身后站了站,追上来询问我是否心中有事,可以与她说一说,我只摇首,轻笑道:“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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