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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我想要什么,其实我已然很久没有再想过这样的问题。

十七岁时,我的一切理想尽毁,不得不另寻出路,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别阿娘,在外游历了三年。

临走时是个阴天,除却阿娘,没有人来送我,我的手微微发抖,被阿娘握住,由她轻轻抚摸。

我忍住泪,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难过,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阿娘垂眉望我,不问我为什么,也并不阻拦我,只是目色之中无限关爱,她说:“骘奴,一路小心。”

我无法握紧她的双手,只是重重点头,并问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处,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侧首望向范府内,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告别,她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着她一起,相信她所说的无情才是世道常态。

那时我想,这世间婚姻哪有两情相悦,不过是晌午的菜市场,烂菜叶里挑青梗,挑挑拣拣找个能入眼的,再生个孩子,浑噩过完一生罢了。

我没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骘奴找到了好去处,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终于有几分快意,含笑问她:“一辈子不分开?”

阿娘慈爱看我,闭目颌首:“一辈子不分开。”

得了阿娘承诺,我只觉心头大石落下,一时间无比快乐,于是拜别她,快马奔向城门,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离开这个令人伤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终于落足于洛州白鹿书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山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名卓秋鸿,书香门第出身,嫁过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众,她亦不肯舍弃学业,与几任丈夫共谈文论,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长嫁了第三任丈夫时,这位郎君仕途不顺,终于辞官回乡,与她一起开设白鹿书院。

卓山长其夫不善言辞,唯学问甚好,卓山长则口才甚佳,对谈如流,有入学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谈之下。

我去白鹿书院时,只想着她不答应也无妨,却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时她请我饮茶,问我:“李娘子将来还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讶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的学问,若是以女子之身处世,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卓山长轻笑,道:“世间学问难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来评定的么,倘若如此,这个山长,不该由我来做才是。”

我心中惊喜,却因从未以女子之身处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双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敛,伤人伤己。”

卓山长将我打量片刻,叹一声:“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隐忍,不也是伤心之举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紧随她,她起身书架上取下书本书册,堆于我眼前,道:“这些,都是我与外子辩论时留下的记录,你可知,世人多以守节为女子之德,我嫁过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为外子不值,初时我亦被流言所伤,可是之后,我与外子谈古论今,同作学问,自其中深获稗益,心中满足,而并不觉低人一等,因此才会在外子辞官时,提出建设白鹿书院,倘若只是因为惧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弃,那我如今,也只是贞节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颇觉动容,却仍觉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沉默许久,对卓山长道:“听闻卓山长亦设童子学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学问罢。”

卓山长呵呵笑几声:“李娘子不是很大胆么,我可没有说,娘子的学问够得上教授学生。”

我哑口无言,脸颊一烫,彻底陷入无地自容境地,但卓山长没有嘲笑我,她只是目色慈祥地望着我:“我希望将来娘子能有所成,不局限于教授童子。”

心中忽涌上无限委屈与感动,我起身重重向她拜礼,道:“山长之恩,骘奴没齿难忘,还请允我一段准备时日,绝不叫山长失望。”

卓山长轻笑看我,与我做了约定:“那我便在此等候李娘子。”

但等我回到京中,想接阿娘一起前往洛州时,却被圣旨赐婚困得动弹不得,再没机会去见卓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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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目光向我望来,我恍惚竟从她的目色之中略见几分紧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时心头激荡,半晌无言,而她并不逼迫,似乎是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

良久,我叹一声,向她行礼,缓缓道:“我想要的,此前已经同公主说过,我想要被公主取走的房契银钱,或者更多一些,希望公主能够赐还我的卖身契。”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那些房契银钱,其实都是阿娘为我存下来的,从我初入范府时,她就在为我的离开作打算。

我阿娘也算通透之人,只是可惜,拖着我这样的累赘,又为情字所伤。

那时阿娘与我在屋里喝着鸡汤,她说,婚姻不过讨口饭吃,范泽民好面子,可她不要面子,都是要饭,在哪里要饭都是一样的,古往今来多少男人在悄悄卖屁股沟子,史书上不敢写,要脸,那野史可多了去了,我断然想不到我娘没念过书,却懂得这样多。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或许我娘当真希望我是一个男子,将来可做依托,可若我是男子,难保我不会成为范泽民那样的人,阿娘或许在那时候就看透了,她所能够做的不多,倘若天下女子都是这样被迫与母亲分离,结局惨淡,倒不如欺世盗名地活着,也算潇洒。

我曾问过阿娘,倘若我不小心喜欢上了一个男子,铁了心要跟着他,吃什么苦也无所谓,那她这一生经营岂不是都毁了。

我娘哧一声,十分不屑:“你五岁时就晓得摘花送给小娘子,夜里做梦都叫着人家的名字,你阿娘吃了恁多饭,难道瞧不出来?”

我大惊失色,原来我幼时便有这样的癖好,却偏偏记不起来,那些事,只有阿娘记得,只有阿娘挂在心上。

她当初也是去求过范泽民的,请他不要让我尚公主,可是范泽民不同意,太子不同意,主母也不同意,后来我不敢告诉我娘,我对公主生出了那种心思,但阿娘是谁,人精,早就看出来了,才会在临死前说那样的话:“可惜了,可惜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她可惜什么,却无法安慰她,那些房契银钱,都是她为我铺就的后路,让我在世间即使孑孓一人,也能有安身之所,可我与阿娘都没有那样的机会,再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些无法选择的困顿之下,阿娘也只能说:“世道如此,骘奴别怕,阿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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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静寂之后,公主的目色变得晦暗漆黑,她缓缓开口,冷淡而带着指责:“范评,你现在说话,很是令人生厌。”

我微有怔愣,未曾料到自己的话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忽觉被一柄利剑刺穿心脏,痛得肝肠寸断。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有些事习惯了,也就好了。”

公主向我望来,凝眉看我:“你就这么想要离开么?”

我一时间无法答话,沉默片刻,我向她说道:“对于公主而言,这大长公主府很好,京中人无不赞颂公主,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对于范评而言,却是困住我的牢笼。”

她面上隐有不快,我压下心中起伏,缓缓开口:“公主忘了么,我是女子,做驸马本就非我所愿,在尚公主之前,我最想要的是在洛州做一个教习,和阿娘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凡的一生。”

她沉默不答,侧目避开与我对视,双手紧握衣袖,不知是何情绪。

我怅然掩去心头酸涩,继续道:“我所求的东西很少,公主不能给我的,我不该强求,但是若有机会,让我做一个普通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便是我所求……”

话音未落,公主陡然起身,整个身躯微微发僵,面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她动唇,冷漠而怀着怒意问我:“倘若我不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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