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驸马自白书 » 第27章绝望

第27章绝望(1 / 2)

她陡然的跪求让我不知所措,只能去扶她,但她低垂头颅不肯接受,我不由叹道:“娘子请起来吧,若我力所能及,自当为娘子明冤。”

她这才抬首看我,一双眼坚毅又满含悲怨,我请她坐下,她又将血书递给我,请我查看。

我没有接下,我并不是圣人,也不想沾染太多是非,因我深知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便只是请她述说。

她名为齐思,襄州渠余县人士,父亲为承安九年进士,知襄州司仓参军,掌赋税、粮库、贸易之职,因勤政为民,颇有赞名,后受诏入京,本该大有前程,但在京中得罪了人,又贬回了襄州,仍任司仓参军,三年前因病去世,家无余资,是个难得的清廉好官。

齐思道:“我父亲一心为民,不敢收受任何百姓赠物,也从不与襄州官员饮宴寻乐,但襄州赋税年年加重,粮库不满,百姓求告府衙,却被刺史压下,求告百姓亦被当作刁民关押折磨,我父亲不忍,几度与刺史争吵,皆被压下,所上呈奏折亦被拦下,告不到京中。”

我不由问:“为何现在却要来找我?”

齐思道:“父亲死后,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告诫我,失去父亲照拂,我们本就生存艰难,不要再涉足此事,但此次襄州地震大灾,百姓告不到官门,只能来找我,因我父亲爱民如子,他们觉得,我亦有这样的心,但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不是一州之事,而是京中有人从中做梗,那些话,根本就无任何机会进入京中。”

她顿了顿,望向我:“这段时日,我见驸马几次巡视,与州府官员争吵,想着,或许驸马是爱民之人,所以才来求你。”

我默然不语,她一双眼紧紧盯住我,好似我不答应,就要再度伏身长跪不起。

轻叹了一声,我问她:“你想告什么?”

她略有惊喜,冲我拜礼,道:“我欲告襄州官员勾结富商豪绅,占地欺民,强征税赋,京中亦有包庇之人,纵容其行,请驸马为我等百姓彻查。”

彻查一词,实在太重,我没有那样的权力,她见我沉默,再度焦急追诉:“范驸马可知为何此次地震明明并不是强震,却仍有这样多的百姓遭难,那些人占了地皮,强言房屋倒塌是毁坏他们屋产,要让百姓赔付,他们付不出来,只能卖儿鬻女,如此仍旧赔不上,便强征为其修缮,却不给半分工钱,饿死的,累死的,不计其数。”

我拧眉问道:“官府有以工代赈之策,那些的工钱口粮难道也被他们掠取了么?”

齐思愤然道:“不错!他们即使是官府所建之地,亦有富商豪绅在后,他们本就是利益相关,且不许他们说话,逼迫其进行工作。”

我顿了顿,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问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思苦笑:“范驸马,您在高位看不见,可百姓泣语,唯死可诉。”

她再次举起那份血书,呈至我跟前,我微有踌躇,还是接过展开。

那血书落在地面,比人还要长,其上尽叱襄州腐败黑暗,洋洋千字,皆是悲愤之语,其上亦有州府官员姓名,是我来时一一面见之人,而在之后,是长达六尺的百姓之名,有些字也错了,有些只是掌印指纹。

我心中一阵悲涩惶然,我所略见的只是官府的克扣,但在这之下,却是更为惨痛的世情。

我将血书卷起,向她拜礼:“请齐娘子在此等候,我将此事报给钱侍郎。”

说着,便欲出门,但她却赫然拉住我的手臂,眼中惊慌:“驸马!你难道不知官员勾结,怎么能够告诉他们?”

我一顿,回身苦笑:“你可知道我只是个无权的驸马,这些事若是由我上报,是越俎代庖,况且能够为你明冤的,亦得是实官。绕不开的。”

她拽住我的手臂,越抓越紧,从臂上传来的疼痛,亦可窥见她心中波澜起伏,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我们便这样僵持着。

她始终不肯松手,我叹了叹,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臂,向她郑重拜礼:“钱侍郎总归是京官,亦良心未泯,倘若有他相助,想必此事会更容易一些,请娘子暂且信我一次,在此等候,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欺瞒娘子,若当真别无他法,我愿意回京,为娘子诉说冤情。”

齐思微微动容,挣扎许久,终于应允,让我去寻钱侍郎,临出门前,她忽然又道:“范驸马,我愿信你。”

我怔愣在原地,无端地觉得自己有些心虚,这短短一生,我从未想过会被托付如此重事,直觉心上压了一块巨石,恐怕自己令她失望,不忍再做什么保证,匆匆而去。

#

钱侍郎方饮宴归来,在屋中解酒,我通告入屋,他略有惊慌,复又平静。

我便猜到,今晚献女一事亦有他的份,但我想,若是事实摆在跟前,或许可以说动他。

等我取出血书请他过目,他大惊失色,命人关好门窗,拉我至里屋,酒亦醒了三分,却叱道:“驸马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不解:“钱侍郎,何谓这种事,百姓血书在前,我所见在后,这难道不该彻查么?”

他嘘一声,摸着脑袋在屋中来回踱步,越走越急,片刻他盯住我:“驸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疑惑看他:“请钱侍郎直言。”

他一拍大腿,颤抖地指着我,欲言又止,良久他叹一声:“襄州之事,从那位齐参军入京之时就已经众所周知,你以为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处置,自然是有人不肯去管,你还拿这血书来,岂不是自找死路?!”

我不由生气:“既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该要管,天子坐朝,岂能让京官肆意妄为!”

钱侍郎一副怒其不争之貌,似有些疲惫,请我坐下,道:“你可知道襄州之事收益最大的人是谁?”

我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藐视律法,钱侍郎做官,难道比我这个半途上任的人还不懂吗?”

他气急,喝道:“是太子殿下!”

我惊诧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见我呆愣,又道:“驸马可知为何要派你来监察,齐王早知襄州必有猫腻,若这封血书不是落在你的手中,而是落在他的人手里,又是什么后果?”

我略作沉吟,缓缓道:“即便是太子,也不该行此事,太子无德,于国无益,自该受罚……”

“呵……”钱侍郎嗤笑,“驸马真以为国法这样好用,即使明知是太子,也自能找人顶罪,驸马以为这个人是谁?驸马请好好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谁都不敢上报?”

我脑中如轰雷阵阵,直将我劈得动弹不得,动了动唇,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而当听见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更是几乎要当场瘫倒。

他说:“齐参军当年入京,便已报过此事,但最终被外放,京中都说他得罪了人,得罪的是谁?能够掌握他的升迁?”

他步步紧逼,不容我退避:“是驸马的父亲,吏部尚书范泽民,驸马想要将自己的父亲送入死牢吗?!”

我耳中轰鸣一片,大脑空白,整个身子都颤栗起来。

若我真的上报,便是控告生父,最终迎来灭顶之灾的,是范府,是我,或许还会……连累公主。

钱侍郎的话犹在耳畔,我不知是怎样回去的,只是懵然站在院中,望着屋中仍旧明亮的烛火,一颗心似沉入深渊,落不到底。

我想要就此逃离,摒弃这无法承受的指控,那份血书被我紧紧攥住,皱得不成样子,我在撕毁与丢弃之中挣扎着,无法迈动一步。

但终究,我还是不得不去面对齐思满含希望的目光。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