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 / 2)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温笛想。
她坐在这雕饰精美的台阶上,赫尔墨斯却蹲下来仰视着看自己。温笛试图从赫尔墨斯的脸上找到提示,但是他的表情又十分无懈可击。
……既然猜不出来的话,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我?一方面,我想没有人会愿意一直一无所知;另一方面,你又说过如果我猜到了我是谁,那么就会有奖励——其实我一直在为了你说过的奖励而努力开动脑筋。”
赫尔墨斯笑了,他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好吧,实际上我认为你一直照料的这具身体应该是我的,因为你描述中的‘我’和这个身体是一样的,黑色的头发什么的……当然了,主要原因是我没有看到过其他人。”
温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但赫尔墨斯只是微笑着安静地看着她,于是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尽管我失去了记忆,但是我的脑中有许许多多的‘常识’与’反常识’?只不过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在怎么样的情况下习得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正在学习你说话的口吻,有时候又觉得我的遣词造句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赫尔墨斯知道这是她的两段人生经历在互相作用。
而她一定会选择得知真相,并且返回自己的世界。
“如果没有其他提示的话,这个就是我目前能猜出来的部分了。”温笛叹了一口气,两手撑在脸上,似乎是十分苦恼,“现在你想直接告诉我答案吗?那么之前说过的奖励还作数吗?”
“那么你选择哪一个?”赫尔墨斯想让自己死心。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这个问题有陷阱。因为任何人都会想要拥有记忆,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去往何方……”温笛皱起眉,不确定地说,“仿佛你在诱导我选择第一个。”
“所以我想听到你的回复再做选择——这很不公平,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应该告诉我这两个选择背后意味着什么。”
赫尔墨斯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或许是温笛近些日子见过最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这是一个非常直接又狡猾的回复,真不愧是你,不论怎么样你都是你。”
“不是这样的。”温笛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了,“我没有想要套话的意思。”
她想了想,决定说些好话——虽然她不确定对一个神说好话是否有用。
“如果你是一个特别凶悍的家伙,我当然不会这么直接地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说出来,但是你明显是一个好人……呃,我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好神。”
“谢谢你的夸奖。”赫尔墨斯翘起嘴角,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已经被他收拾干净。
他那副从容不迫的、属于商神赫尔墨斯的气派再度回归,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倨傲,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在享受这份赞美,还是仅仅在用这种方式把话题从某种危险的边缘拉回来:“我当然是一个备受人喜欢的神。”
——但是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赫尔墨斯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问出这一句了,因为温笛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足够明显。
所以赫尔墨斯耐心地解释说:“你的回答并不影响任何。而且你已经猜中了,之后不论你如何选择,这个受到冥河斯提克斯所保护的奖励都不会变。”
……因为我总是要送你回家的。
倘若第一次是因为誓约不得不这么做,那么这一次就是我彻底认输了。
温笛有些讶异:“这么轻易就判定是我赢了吗?我以为你要我猜中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呢。”
赫尔墨斯笑了:“是啊,你赢了。”
与其他神没有任何区别,赫尔墨斯追求强大的力量与必须被巩固的权柄。
这是刻在他神格深处的东西,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他偷走阿波罗的牛群、用龟壳制成里拉琴、在众神之间左右逢源巧言令色……这一切的都是为了在奥林匹斯这座权力的金字塔上争取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因此赫尔墨斯当然是会对力量与权力斤斤计较的。
不论是当初用仙肴玉液赐予温笛永生时会损耗的那一丁点力量,又或者是送她回去时反复强调这会耗费多少神力,他又会在多久以后才愿意去回收这份恩赐。
这些斤斤计较与其说是一种吝啬,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赫尔墨斯必须衡量每一分力量的得失,必须让每一次付出都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是商神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众神的世界里赖以生存的法则。
赫尔墨斯自认为自己做得很好,他让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婴儿摇身一变成了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
所以,同样的,当赫尔墨斯发现自己的意志被来自阿波罗和宙斯的力量所牵制时,终于认识到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是如此捉襟见肘。
语言的力量再强大,也无法彻底颠覆暴力与权力的结构,正如自以为聪明的说客也不会逃过被国王施以暴行的命运——当权力的拥有者不再愿意倾听的时候,所有的辞令都不过是风暴中的烛火。
他可以在宙斯面前巧言令色,可以用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争取到几乎任何想要的东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宙斯愿意听他说话——而宙斯不愿意的时候,他手中的雷霆便是唯一的语言。
离开语言,他又还剩下什么?
这是赫尔墨斯反复质问自己的:他的权柄是语言、是欺骗、是商业、是边界,这些无一不与机巧和慧黠相关,却没有办法支撑他在硬碰硬的战斗中获得绝对的胜算。
他是一个谈判者、一个调解者、一个游走在各种边界上的使者,但是当对方无视了秩序与规则,掀翻桌子拒绝谈判的时候,他又什么都不是了。
原本赫尔墨斯总是炫耀一般向温笛展示自己的力量,以此证明选择这里是没有错的,但他发现这种展示或许是一种可耻的虚张声势。
尽管温笛的灵魂无法透过青铜镜看到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但是她的眼皮上被打下的印记却无时无刻不在鞭笞赫尔墨斯的心灵:如果他的爱情带来的只是破坏,带来的只是她身体的皲裂与灵魂上的两道雷霆印记,那么是否应该放弃?
如果他不要固执己见,不要坚持认为这里的生活更适合她,而是早一点送她离开呢?
这个假设这些天里在赫尔墨斯的脑中反复上演,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细节和同样的结局——温笛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
而赫尔墨斯可以则继续做他的神使,继续斡旋在众神之间,继续用语言和巧智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利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笛并不适合这里,因为她的个性确实太过突出;而赫尔墨斯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的情感与心思掩藏在行为后的神,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他甚至享受这种左右逢源的感觉,但这并不适合直来直去的温笛。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努力一下将她留下,但是赫尔墨斯终于还是想明白了。
或许这让他变得奇怪、让他无法自控的爱情,这卑劣的下流的无耻的该死的情感终究还是战胜了他,让他变得更为珍视温笛,从而不再像是他自己。
在所有高贵的情感中,爱情并非一种高尚到不容亵渎、不允许有瑕疵的东西,因此它在赫尔墨斯的权衡利弊下被再度放弃。
温笛只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才是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行动的那样,她体验过这里的世界,并且事实证明这里并不足够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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