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 / 2)
从冥府返回阳间的路似乎要比来时更加漫长。
当他们答应了冥后的条件之后,温笛瞬间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突然有了重量,让她的意识能够和脚下的地面牢牢地连接在一起了——而现在她正落在赫尔墨斯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
冥王冥后的神殿在他们身后渐渐隐去,而赫尔墨斯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因此温笛便也要跟着走。
她尝试过数数看自己一共要走几步,但这些计数很快就乱掉了,因此温笛将目光重新移向赫尔墨斯的背影,这起码会让她感觉到安心。
赫尔墨斯依旧穿着她所熟悉的旅者的短斗篷,脚上系着有翼凉鞋,手中握着盘蛇的权杖,他的姿态挺拔,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不迫的。
温笛没有想到赫尔墨斯会如此干脆地答应冥后的条件。而对于一个司掌语言的神来说,被剥夺说话的权力等于削弱了他在这个领域上的能力;尽管这只是短暂的不能言语,尽管只要赫尔墨斯愿意,那么他随时都能说话。
……
赫尔墨斯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有翼鞋无声地踏在冥界黑色的土地之上,双蛇杖杖尖微小的光亮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也照亮了道路两旁那些在象征着死亡的黑色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灰色花朵。
温笛并不清楚他们现在正在穿越五条冥河中的哪一条的哪一个支流,她只能看到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永不凋零的灰白色花朵。
温笛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河水里没有她的倒影,只有赫尔墨斯的。
而这让温笛开始觉得不安,冥界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理智,让她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言辞。
温笛感觉这片空间太过黑暗,又觉得此时太过安静,可温笛竟然在这种安静中听到了从悲河与苦恼河中隐约传来了无数声音,那些从河底传来的低语像是无数张嘴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嗡嗡嗡,搅得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终于还是找上了温笛,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口:“……赫尔墨斯。”
一旦她开口,她就发现自己变得无比急躁:“我听到了好多难听的话语、好多痛苦的呻吟……他们在嘲笑我的失败,告诉我这一次的路途依旧会失败,我会马上堕入地狱……”
“这一切都是对我的惩罚吗?我明明考虑到了所有……我成功完成了赫拉的任务,我还为自己找好了后路……可我还是死了!”
温笛的声音开始颤抖,开始变得尖锐,陷入癫狂与恐惧之中的她感觉自己最后几乎是在尖叫了,但赫尔墨斯的手反而拉住了她的。
可温笛并没有为此感到温暖,反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就好像他的触碰并不是安慰,而是某种更加让她难以忍受的东西。
温笛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理智告诉自己那些想法是何其荒唐;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自己不继续开口说话就会感到窒息一样的憋闷,于是她再度开口:“所以我在想,为什么你在我死后的态度是如此反常……?”
“对啊,答案很明显:如果不是你……赫尔墨斯,如果不是你!阿耳戈斯怎么会把我丢下去?那样的话我早就已经回家了!”
赫尔墨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出声回应,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我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出现意外,赫尔墨斯。”
温笛说了很久,但赫尔墨斯依旧不为所动。
因为赫尔墨斯知道这是冥界的规则在运转,这是在通过影响温笛心志的方式来逼迫他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
她的言语是如此让他痛苦,但是他必须忍受。
……
温笛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她的嘴巴已经连不上了,她明明知道赫尔墨斯为了让她复生答应了冥后一个怎样的条件——一个掌握语言的神竟然放弃了语言;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像是一个对着空气挥拳的、无能为力的蠢才……
不论是为了赫尔墨斯考虑还是为了她自己考虑,温笛都应该闭嘴,应该安静地跟着走,应该不给赫尔墨斯添任何麻烦,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发现自己没有多余的精神力去控制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是不是会伤害到谁,只知道将自己心里那些毫无道理的、不可告人的情绪发泄出来。
温笛说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觉得有些累了,可她又突然想起来第二次穿越前她在图书馆里用赫尔墨斯当关键词搜索出来的《伊索寓言》中那些讽刺的故事,于是叽里呱啦全部讲了出来:
“有一个木匠供奉商神赫尔墨斯的神像,他希望自己可以发财,但是生意并不怎么好。不灵验的东西不要也罢,于是木匠一气之下就把神像摔到了地上,没想到在断裂处发现了金子。”
“木匠尊敬你、供奉你,却越来越穷;抛弃你后却发了一笔横财——我也是这样的情况吗?”
赫尔墨斯继续往前走,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说“请便”。
温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并且因此更加恼火地讲起下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聪明的旅者向赫尔墨斯发誓,在旅途中他找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分一半给赫尔墨斯。之后他遇到了枣子和杏仁,于是吃掉了果肉,留下了枣核与杏仁壳供奉在赫尔墨斯的祭坛上——因为他为赫尔墨斯保留了里面和外面!”
赫尔墨斯知道这些故事应该都是那个叫做“伊索”的人编的,他记得自己可从来没有过这么蠢笨的时刻——曾经特洛伊战争时期温笛也用类似的故事笑话过自己,不过现在看来那些时间也真是宝贵。
——说吧,就这样说下去吧……或许他也没有多少机会与时间去听温笛的话了。
——我给予你特许,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世界上最愚蠢、最自私、最不负责任的神。你可以用你从伊索寓言里看到的那些故事来嘲笑我,就像那个把枣核和杏仁壳放在祭坛上献给赫尔墨斯的旅行者一样。
——说话总好过沉默,这样他还能确认温笛确实是跟在自己身边的,而不是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给吞噬。
温笛观察到赫尔墨斯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但他的肩膀还是很明显地抖了几下——像是在认真地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笑,又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但还是礼貌地给出了回应。
“你在笑?你笑什么!”温笛几乎是恼羞成怒,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寓言故事本来就挺好笑的,她只知道抱怨、责备眼前的这个背影,她多希望这个背影能够转过身来,给自己更多的反应。
但是赫尔墨斯仍旧是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发泄过了头的关系,温笛的情绪又没来由的低落了起来,她开始反思自己:
“其实那天雅典娜女神找过来的时候,我真是受宠若惊,但所谓矛与盾的问题,那是古人就有的思考……而我只是上小学的时候读到了对应的课文而已,就好像我说的那些话也都只是拾人牙慧。”
“我想我并不聪明,也不够智慧。”温笛说着,用手比了一个扁扁的c形状,“在未来,十几万字的书都可以压缩成这么薄薄的一本,真可惜你不能去看一眼……那些才是真正的智慧的语言与思考。”
“赫尔墨斯,你要不要回头看一看书本是什么形状?哦,古希腊还没有造纸术呢,埃及的纸莎草也不算是纸……那么你可以尝试发明中国纸,这样又可以增加你的力量……你会变成古希腊司掌造纸术的神。”
“……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回头看一眼?我只是想告诉你中国纸的好处而已,为什么不来看一眼呢?对我的世界有这么排斥吗?”
——不,不是的。你很聪明,你是我最爱的……尽管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可以说出来,我也绝对不能够回头。
赫尔墨斯在心里说,他的脚步没有停,金杖的光芒在他手中持续不断地发出光芒。
赫尔墨斯知道在这条归途上,温笛每一次的抱怨、每一次的试探,都是冥界设下的陷阱。正如欧律狄刻并非不愿意返生,而是亡灵会被这片死亡的雾气所影响,失去了对引导者的信任。
但他赫尔墨斯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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