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onewayticket(2 / 2)
孔唯没勇气讲出情侣二字,沉默着看安德的手指在各种按键中来回,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孔唯松口气,听见右前方传来一阵躁动,正要抬头去看,听见安德说:“别动。”
于是孔唯茫然地定在原地,微抬起点头,瞳孔与镜头处于一条直线,等待了大约三秒钟,安德说好了,孔唯才意识到刚才他是在给自己拍照。
还未彻底搭起来的红色帆布篷有气无力地垂在相片左上角,孔唯站在画面正中,露出懵懂的表情,分不清身后的究竟是海还是天。
当晚安德将照片导出,孔唯洗完澡出来看见自己的脸被放大填满至整个电脑屏幕,一时间顿在原地,“干,干什么?”
安德喝了口手边的橙汁,慢悠悠地说:“孔唯,你应该去演电影。”
安德讲话总有奇妙功效,当天夜里孔唯就做起与电影相关的梦——他没穿衣服,站在一块礁石上,听到导演喊action,转身扎进身下那片绿色的海。后来导演喊卡,他却还是没停,一直朝前游,潜入海中,再探头,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看见几十个工作人员从礁石上探出脑袋,嘴巴一张一合,是在说回来。
可孔唯听不见,他觉得自由,高兴,不知疲倦地向前游着,最终幻化成鱼形。
美梦截止于一束光亮——孔唯睁开眼,安德的脸从缝里越变越具体,他抓着孔唯原本盖在眼睛上的一只手说道:“该起床了。”
“哦。”孔唯闷声回答,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出十分钟完成刷牙洗脸,背着双肩包跟安德下了楼。
“不热吗?”安德拿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橙汁和面包递过去,“还穿外套。”
那颗子弹在隐隐发痒,很不好意思似的,大概也不像平时坚硬锋利,可能正垂着头躲在布料下脸红。孔唯想偷看一眼,但是忍住,讪讪道:“我习惯穿外套了。”
“是么?”安德把相机带挂在脖颈,“就跟你睡觉的时候习惯用手臂盖住眼睛一样?”
孔唯小口喝着橙汁,咬一口面包,回答道:“人都要有点怪癖的嘛。”
“哈哈,”安德笑他,“你说得对。”
“那你的怪癖是什么?”孔唯小跑了两步跟着。
安德的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起来,对着孔唯的侧脸按下快门,若无其事地说:“可能是喜欢偷拍别人吧。”
孔唯的脸又涨红了,但什么都没说。今天安德事情很多,行程挤满一整天,他认为自己应该懂事地沉默。
二十二对新人参加的婚礼不可谓不壮观,密密麻麻被海岸线串起来,望不到边。清一色的白纱黑西装交错,让孔唯想到鸽子和乌鸦,同属于鸟类,两极化的两种动物,外观、文化象征截然不同,也是男人和女人的化身嘛,完全相反的两种生物,却是爱情最有力的缔造者。
孔唯忽然感到困惑。
他走近点看,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没有乌鸦,只是白鸽子和灰鸽子的差别。好吧,也许这才是最关键的,凌驾于性别之上的,得先是同类,才能谈更深入的东西。
他又忽然感到灰心。
中途转场的间隙,孔唯把鸽子乌鸦的道理讲给安德听,他说鸽子和乌鸦是没法在一起的,这是比性别更严峻的差异。
安德一直没有插话,他一手举着相机,一手搭在黑色轿车的把手上,眯起点眼睛问孔唯:“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孔唯几乎没作思考,回答道:“乌鸦吧。”
“那我是什么?”
“白鸽。”
“哦。”安德打开车门,“依据是什么啊?”
“白鸽比较受欢迎。”孔唯答道,“乌鸦没什么好运。”
安德被气笑了似的,只说他傻。孔唯摸摸鼻子,视线定在不远处的渔船上,他说道:“刚听一个阿公讲,天黑了的时候,这里的月亮会离水平面特别近。”
“有多近?”安德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去看。
“坐在船上,伸手就能摸到月亮的那种近。”孔唯傻傻地笑着。
安德静了一阵,又对着孔唯拍了张照片,这次开着闪光灯,孔唯被闪得晃眼,一下子眼前景象化成一块块光斑,在这朦胧不清的几秒钟里,他听到安德说:“对不起啊,晃到你眼睛了,晚上给你买糖吃。”
把他当三岁半的小孩子似的,孔唯跟在车队后面愤愤地想着,拿出手机对着安德坐的车也拍了张照片。
中午去村里的礼堂吃饭,下午出外景拍摄。
仪式定在十八点十八分于庙前广场举行,红色帆布遮住大片天空,所有人都在准备着,唯独孔唯无所事事,默默站在角落。但他也不觉得无聊,上一次参加婚礼要追溯到十几年前,那时村里有人结婚,新郎得背着新娘走,村里人就跟在旁边看热闹,孔唯和其他小孩一起挤在人堆里,运气好还能捡到几个硬币。
十分久远的记忆,他扮演的也从来都是连旁观者都称不上的角色,而如今婚礼在他的心中变得鲜活起来,每个新娘穿的婚纱款式都不同,拿着的捧花也不一样。孔唯在一瞬间冒出荒唐的念头,他想如果是他,捧花要选雏菊。
距离吉时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周围的敲锣打鼓声戛然而止,安德走了过来,孔唯问他:“怎么停了?”
“有对新人在半路吵架,说不结婚了。”
“啊?”
“嗯,女方发现男方出轨,五分钟前还在跟情人发信息。”安德一边查看相片一边回答。
孔唯想起昨天听黄老板讲的,二十二,十八点十八,是专门找大师算过的,都是十分圆满的数字,现在少了一对,是否代表残缺?
“那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不知道。”安德没所谓地讲,“反正我该拍的也差不多了,这一块不是我负责。”
“哦,那就好。”
对于意外,他们全然置身事外,黄老板却做不到这样洒脱。他安抚好几对新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抽雪茄,打了两个电话,但似乎对解决问题没什么作用,讲了十几秒就挂断。
“实在不行就找两个人替一下嘛,kiki那边不是还有一套备用礼服。”吴康明走了过来,冲不远处的安德打了个招呼,“让kiki上算了啊。”
“你以为我没想过啊,村子里的都是老人了,最年轻的都快五十岁哎。”黄老板惆怅道,“kiki还没结婚,哪肯弄这套啊!早知道把张张带来了,现在找个穿婚纱的女人都找不到,这些客人都是奔着这个圆满的噱头跑过来结婚的,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吴康明不紧不慢地答:“实在不行就硬着头皮结啊,好彩头讨不到就不讨了,难道还能因为这样不结婚啊!”
黄老板没被他的话安慰道,仍然愁容满面,吸了口雪茄侧过身长舒一口气,瞥见身后的安德和孔唯,有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里霎时疯长。他大踏步过去,拉着安德的手说:“小安,你一定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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