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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接下来如何(2 / 2)

“那怎么来北京去殡仪馆工作了?不害怕吗?”

“害怕?没有吧。”孔唯如实回答,“人死了嘛,还有什么可怕的。”

安德还是笑,孔唯却想起安德妈妈,心中懊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很快把话题转移回去:“那是谁的心脏换给许如文了?”

安德神色平静地像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谁都没有。”

“他没做手术?”孔唯的声音在发颤。

“做了,不过能算吗?”安德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一问题,“在他胸腔开了个口,又缝好了,什么东西都没换,就这么简单。”

安德想到那一天,他站在观察廊透过玻璃静静注视手术台上的人。不知道多久之后,梁力文戴口罩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到休息室通知其他人:许如文的手术非常成功。

许镜竹那天有事在新加坡,许如稚木讷地看他一眼,说那就好,提起自己明天上午飞纽约的航班。席文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没有人对许如文的手术表现出激动反应。

送走所有人之后,安德坐在走廊长椅上,仍旧觉得心里有事落不下来。吴助理告诉他已经让孔唯走了,他延迟地点点头,说:“麻烦你了。”而后才想起那个人,那双眼睛。

安德向后靠,闭上眼,祈祷再也不用见到那双心灰意冷的眼睛。

而现在,他侧过头去,就能把孔唯看个真切。眼神已经与心灰意冷无关,但那里面放着叫他更加难受的东西,因此问话也避无可避:“你骗他找到了心脏?”

“没有骗,那个男人的心脏确实合适。”安德慢悠悠地开口,“但这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过合适的,我没要,应该是转给下一个需要的人了,挺好。”

孔唯问:“那这一次是为什么?”

“差不多了。”安德回答,“之前有过两次合适的移植源,我都告诉他快好了,那种时候他整个人都很有希望。但隔几天我又会跟他说还是不合适。”安德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孔唯,却是玩笑一样的语气:“他就应该在反复的希望和绝望中受折磨,然后死掉。”

孔唯没有太大的反应。事实上,他只是仍然安静地坐着,连话都不准备讲了似的。

安德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没有。”孔唯很快否认,“他死了会让你好受点吗?”

“不知道。”安德却是这样回答。

“被他发现怎么办?”孔唯担心地发问,“他今天就差点发现了。”

“那不是没被发现吗?”安德发笑,“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你可不可以认真点?”孔唯有点生气,闷闷不乐地转过头去,“等他醒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不会有事。”安德收起先前轻松的语气,“我向你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每次讲这种话,都让孔唯恍惚。“没事”、“我会负责”、“你不用管”,语气称不上铿锵有力,甚至带着许多漫不经心,可是孔唯深信不疑。他从小就是这样相信安德,也许那时候安德就对他讲过诸如此类的话,只是他记不太清,以至于长到快二十七岁,孔唯仍在对这样的保证心动。

这种想法不可取。孔唯瞥见安德空无一物的耳朵,忽地将所有的想法刹住车。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安德没多少波澜地看他,似乎没打算回答。

“你没想过报警吗?”孔唯又问。

“想过。”安德转了过去,远处的环卫工人拖着绿色垃圾桶在街边行走,“但也就那么一下,没证据啊。”他无奈地笑,“当年在家里的阿姨,叫陈姐,你还记得吗?”

孔唯茫然地眨着眼,安德也并不在乎,继续说:“我妈去世后她就不干了,跟着女儿去了国外,前几年去世了。我当时去找过她,到了她家,看到她的遗照就摆在墙边。”

“我不知道那天家里有谁,那时候干活的工人来来去去,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找过,都说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还有个工人叫陈晋明,一直找不到,不过他只是个临时工,那天应该是真不在。”

“你妹妹呢?”孔唯压低点声音问。

安德收起钉在远处的目光,“她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应该是不打算回来了。”

孔唯犹豫几秒,声音更轻:“我是说,那个录像......她也是证人。”

“早被她删了吧。”安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跟她谈过这件事,也不想谈。事情是她说的,但说出口后,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事。”

车里静了下来,环在孔唯思绪里的词汇很多,先前安德讲的统统没法轻易抹去。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的身体里有道程序,想不通时可以将这些词句删除,而不是冥思苦想,却得不出一个令他舒适的答案。

孔唯痛恨自己语言的匮乏,与此同时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轻飘飘了。他进入坐立难安的境地,连呼吸都调整不到正常的频率。扭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安德双手攀在方向盘上,宽松的袖子向后褪了一些,露出半只手臂,那上面的粉色手枪已经消失。

孔唯忽然闭上嘴。语言的确在此刻失效了。

安德说:“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孔唯报了个地址,别过去看窗外,右手手臂疼得厉害,他都快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只是用左手握着,让它尽量别再发抖,神经尖叫着放松,可他还是办不到。

身体从小到大就和他有深仇大恨,那么与他作对也是必然的吧?孔唯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却是第一次因此想哭。

“你右手怎么了?”安德打转方向盘转进一条大路。

“之前出了点事。”孔唯的左手握得它很紧,“被车撞了。”

“医生怎么说?”

孔唯身上在冒汗,仍要装作无所谓地讲:“就是神经损伤了,不能太用力,所以我后来开始用左手。”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右手藏到一边,“我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安德不理会他不合时宜的雀跃语气,问道:“治不好吗?”

“治了,我也有定期去做复健。”孔唯的声音淡了下去,“但这种事情也要有个过程嘛。”

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隔在两人中间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孔唯不可控制地感到惶然,安德会说什么呢?又该说孔唯,别骗我。他总是能轻易地拆穿自己的一切心虚,像有火眼金睛。孔唯从前这样开他玩笑,安德每次都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你总是不肯说实话。”

而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安德再次启动车子,讲的已经是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听卢海平说你要回台湾,什么时候?”

孔唯的心一下平静下来,或许那是比平静更沉底的情绪,他也若无其事地答:“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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