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爱是空空一双手(2 / 2)
烟雾笔直地从孔唯口中呼出,跟条分界线似的,将脚下的路分割成两块大陆。孔唯缓缓开口:“我在监狱里的时候学会的,在里面没事情干,有时候就跟着大家去空地抽烟。待久了的人有办法拿到烟,不过是最便宜的那种,你应该都没抽过。”
他平心静气地讲完,隔了一阵才扭过头去,看着安德的一双眼睛像是起了雾。
“你都知道了吧?我坐过牢。所以今天跑过来,又跟我说什么看病。”孔唯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你没必要这样,怎么样都怪不到你身上。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做错了,我那时候做事乱七八糟,还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被许如文抓到把柄也没办法。我知道你想补偿我,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你一直觉得我可怜——”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安德打断他,“我做什么,怎么做,都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孔唯想,实在是分量很重的一个词,从安德的口中讲出,好像能使它更深刻。孔唯静了很久,在六月,已经够烈的艳阳里,一阵风忽然经过,把他手上的那颗子弹的粉色吹淡,他再次开口:“你走的时候,我真的恨过你。我以为你会等我出来的,我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怎么也不应该是在警察局。但你就是走了。我去了公寓,你的东西一点都没有留下,也去了学校,卢海平说你已经毕业了,可是他们明明就还没走。我没念过大学,不知道毕业原来也可以不是同一天。”
孔唯夹着烟垂在身侧,烟雾慢悠悠地向上飘,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钻进去,将那段过去的记忆遮住,孔唯眨两下眼睛,那阵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关于当年的画面再现。他说:“那天我沿着校门口那条路走了很久,天快暗的时候,有一架飞机从我头顶飞过,我抬头看着它,就想,你确实是走了,不会再来了。”
安德问:“你现在还恨我吗?”
孔唯摇摇头:“我恨你,还是爱你,都没什么用,你就是你,不会因为其他人改变。”他停顿一阵,故作轻松地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好希望你真是我哥,做梦都在想。有时候我在楼下抬头看,能看到你趴在窗口看书,头发颜色比现在浅,是金色。但我觉得好难过,我回去照镜子,我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黑啊。我就想,那你肯定不能是我哥了。”
“我一直都是你哥。”安德开口。
“不是,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想做。”孔唯已经没再抽烟,“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你一对我好,我就离不开你。你总是可以轻轻放下,但我做不到。”
他持续性地望着远处走神,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哑声道:“其实我很后悔。”
安德问他:“后悔什么?”
孔唯抽一口烟,答道:“后悔那天认出你了。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跑去刺青店,就为了让你想起我。原本我想,只要你记起我,我们打个招呼,随便讲点话我就满足了。但哪知道我越来越贪心,总想跟你待在一起,想进去你的世界,跟你一样。”
“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孔唯哈哈地笑,问道:“你是在安慰我吗?”
安德不说话,也没有配合笑。他的眼睛那么深,框住的再不是绿色月亮,变成一汪湖。孔唯看向他,却能看见自己溺水的样子。他想太糟糕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办法地溺在其中,而没有人能解救。他匆匆别过头去,说道:“其实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遇到。”
安德说:“你后悔跟我认识。”
“有点吧,”孔唯并不否认,“但可能也避免不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做出一些蠢事也在所难免。”
烟快烧到底,孔唯打算不要再抽,将其轻轻摁灭,问道:“你几号结婚?”
“九月一号。”
“哦,”孔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婚快乐。你以前从来不相信永远,不相信爱情,现在要结婚了。卢海平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
安德没有回答,孔唯也不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台湾,我还有点事情要做。所以你问我要具体时间,我也没办法给,你说的那个医生,我到时候去看看吧,不用你帮忙,隔这么远还要帮我也太夸张了。”
“你们给的钱,我都没用,我一直想还给你。你给我个帐号吧,我改天转回去。”
“不用。”对面的人开了口,“你知道我也不会要。”
“我知道。”孔唯答得很快,“但我想断得干干净净。”
沉默又一次在他们之间漫开来,孔唯没多少耐心忍受:“你不肯给的话,我给卢海平,让他给你。我要讲的话就这么多,今天过后我们就彻底不见了,这次是真的。”
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细兰州,“之前你落在我车里的,还剩一根。”
孔唯接过去,他知道这是安德要的“断得干干净净”,他将烟盒放进外套口袋,听到安德的声音传来:“我一直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知道。”孔唯的声音压低,很虚弱地笑:“谢谢。”
安德静了几秒,又说:“我没办法。”
这好像还是安德第一次袒露出全然的无能为力,有一瞬间孔唯竟然觉得新鲜。他想没办法什么呢?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安德没办法爱他,没办法跟他在一起。
孔唯很想云淡风轻地讲一句,拜托,我没有说我爱你啊,也没说要在一起,你怎么突然说没办法,把事情弄得多严肃似的。他还想说,我知道啊,你说单程票就是不回头地走下去,抛掉过去的意思就是到此为止。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再多道理也只能放在心里。
“你朋友来了。”安德说。
孔唯抬头,看见唐朝在不远处,正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孔唯,他不错。”安德平静地开口。
孔唯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心没来由地涨得发酸,胡乱地“嗯”一声,眼见唐朝逐渐靠近,身后的人又开了口:“生日快乐。”
“谢谢。”孔唯说,“再见。”
回去的时候他们打了辆车,孔唯坐在副驾驶,李杰和唐朝坐在后座。
孔唯从后视镜看到安德的身影越变越小,他的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摸着那盒烟,嘴巴开始发涩。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孔唯偷偷买过一盒烟,抽了两根不得要领,还被安德发现,扣着他的下巴说:“好的不学学坏的。”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想跟你一样。”
安德就笑起来,那笑声孔唯怎么忘也忘不了。然后他就被拢着脖颈接吻,被压在阳台上亲,腰上靠出个很深的红印,躺在床上被一道目光看了又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用手挡着那地方,轻声道:“没什么好看的。”
“疼吗?”
不疼啊,这都没有出血,对他而言更算不上什么了,但孔唯乖乖回答:“疼。”
“对不起,我的错。”密密麻麻的吻在他腰间降落,下了要将那道红印亲没的决心似的,孔唯痒得直往里缩,却被一双大手扣住下巴,不停地在他嘴角摩挲,说着:“我是没觉得你跟我有什么不一样,不过以后烟还是别抽了吧。”
“那你一直抽。”
“哈哈,”安德还是笑,“我死性不改啊。”
后来那盒烟消失了,孔唯也找不到,他说服自己,没什么不一样;而现在抽得如此熟练,他摸着烟盒都能回忆起烟的味道,重新冒出一个念头:还是不一样的。
烟盒被他捏着,在拐弯时已经彻底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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