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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无用的祈祷(1 / 3)

“我真希望这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一百万,一千万,随便多少,拿钱解决的话就容易多了。可惜不是。可惜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听见枪声。每天我向上天祈祷,请求他结束这一切,然后有一天,我拿起刀往手腕上划了下去。”

“你知道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来是什么感觉吗?想象我是个鱼缸,破了个洞,水从里面流出来,流完了,金鱼就活不下去。我坐在楼梯上,感觉到身体里的金鱼在翻跳,我知道它们迟早会停止跳动,我只是希望这一刻快点到来。”

“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安德的讲述一气呵成,全程以一种旁观者的平静语气。

林医生表情微变,尽力维持心理医生的专业作风,仔细端详安德——那已经是跟五年前大不相同的一个人。当时安德远不如现在成熟,手臂上有一把枪的纹身,一只耳朵上还夹着两枚耳环。他付了一个下午的费用,但全程没说几句话。

他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本来不该这么早的。从头到尾就是错的。我真希望他们现在就死,真的。”

林医生见他情绪起伏厉害,给他倒了杯温水,但安德还是一口没喝。

临走前他把水放到桌上,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没头没尾:“其实我想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但还是把丘比特留下了。”

之后林医生联系过安德几次,要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但安德始终拒绝。不久后他更换号码,林医生再拨过去已经变成空号。

时隔那么久再见到安德,他变得“干干净净”,年轻时的张扬消褪大半,只是困扰他的问题始终如一。

林医生将一杯温水递过去,安德伸出左手去接,林医生问:“有人知道这件事吗?”他指了指安德右手手腕上的疤。

“知道。”安德回忆当时情景——孟芷柔突然来他公寓,尖叫声在偌大的房子惊悚回荡。然后他被送到医院,手腕缠着纱布,没有血色地坐在诊室,被孟芷柔问怎么回事,而他却说:不小心弄到。

“你们后来有再聊起这件事吗?”林医生又问。

“没有。”

“那怎么今天突然愿意提起这件事?”

安德走神了几秒钟,摸着那道疤讲:“有人问我怎么回事,我不肯说,他就跟我生气,一路上都不讲话。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在哭。”安德开始认真回忆,“哭得很安静,因为不敢让我听见,但又忍不住。他一直都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会躲起来一个人消化。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你别死。”

林医生问他:“你回复了什么?”

“我说好。”安德笑了笑,喝一口手里的水,“所以我今天过来找你。”

林医生回以一个柔和的笑容:“那这个人对你来说挺重要的。”

安德一时语塞,转而表情变得困惑,他说:“我没想过。”

“什么?”

“我没想过这件事。”安德说,“我只是不想他哭。”

他变换一种姿势,坐得比先前端正许多,表情也凝重了一些,继续讲:“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在我面前哭过,有的我觉得烦,有的觉得可怜,他哭起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医生问:“因为他哭起来比其他人更伤心吗?”

“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安德回忆起台北往事,“那时候在跨年,他才十八岁吧,哭得丢了一只鞋,跑来101找我。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他不肯说。后来元宵节,他一个人躲在纹身店里哭,额头还流了血,也还是什么都不肯讲。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他继父打,到很后面才知道不是,不是被打这么简单。”安德的声音逐渐放轻。

“你想帮他吗?”

“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情应该都会想要帮忙吧?”安德虚弱地笑了笑,“他完全符合‘可怜’的标准啊。”

林医生顿了几秒,问道:“那你是可怜他?”

“不是。”安德否认得很干脆。

林医生似乎还在等他自己将真实答案讲出口,然而安德没打算开口,潦草截断:“他有个朋友还曾经拜托过我帮帮他。”

“你帮了吗?”

安德思忖片刻,最终回答:“我走了。”

林医生露出了然的表情,给这段未能奏效的援助下了一个柔和结论:“不用把别人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别人?”安德轻声重复一遍,似乎是笑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

“弟弟。”安德笃定地讲,“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小到大就叫我哥。小时候他喜欢跟在我身后,其实我有点烦,但我妈要我带着他,说他胆子小,容易被人欺负。”他像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说得也确实没错。”

“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我九岁,他八岁,认识了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一件都记不得,但他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台湾再见的时候,他还给我一件一件讲。”

林医生扶了扶眼镜:“你们在台湾过得开心吗?”

“挺特别的吧。”

“有多特别?”

安德想起了什么,笑得格外愉快:“我们在那边举办了一场婚礼。”

他的表情尤其放松,一瞬间,林医生在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的安德,痛苦、茫然,但却十分年轻的一张脸,露出的也是过分年轻的笑容。

“听上去好像不是常规的婚礼。”

“确实,”安德还是笑,“但也不是那种奇葩的婚礼。算了,讲起来有点奇怪,总之那一天还是挺美好的,从早到晚都是。”

“你用了美好这个词。”林医生笑笑,“你会希望那一天重来吗?”

“不用了吧。”安德说,“他说穿婚纱不好受,样子也很奇怪,感觉再来一次的话他真的会哭。”

“你很怕他哭啊。”

安德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他哭是件很麻烦的事。”

林医生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说前不久他也哭了,因为你,他怕你死,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想法变了,你现在想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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