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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72个字(1 / 1)

“哥。”孔唯不可置信地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安德走到他身边,背对着路灯,表情没法看清,回答也很模糊:“学校放假了啊。”

“啊?”孔唯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一个人?不回家过年?”

“这里面好热闹。”安德还是不回答,已经抬脚往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孔唯怔愣着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口袋里的红包忽然掉出来——吃过年夜饭黄小慧非要孔唯去楼下跟陈国伦打个招呼再走,当时陈国伦正在打麻将的兴头上,赢了些钱,那点好心情就装腔作势硬要挥发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朝门口的孔唯招手:“小唯进来啊,爸爸还没给你压岁红包哎。”

孔唯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收了他的红包。

那红包跟毒蛇似的在他口袋里游来游去,孔唯总觉得某一刻就会钻出来咬他一口。

他原本心不在焉,看见地上那一抹红色,霎那间就有了更切实际的愿望。趁着安德在殿内参观,跑到最大的香炉前,不带犹豫地把它扔进去烧了,在心里默念:希望今晚陈国伦可以立刻死掉。

这一举动惹得旁边的阿嬷瞪大眼睛,“你插队直接烧红包给佛祖,这样你的愿望要在我前面了,不公平啦。”

阿嬷讲话的语气跟愤怒无关,更像是无可奈何,孔唯讪讪地笑了笑,学着他们的语气说不好意思,转过去跟安德撞了个正着。

安德直直地看他,摸不透的眼神,抽离在这座庙宇之外,也没人知道飘向何处。他走到孔唯身边,忽然笑了笑,说道:“刚才里面有人在吵架。”

孔唯侧头看他,安德继续讲:“因为有个人许愿的时候讲的是谢谢八八罗汉,被身后的人听见,说‘什么八八罗汉啊,你这样不诚心会殃及池鱼,害得神仙不肯保佑我们哎’。”

安德模仿台湾人的口气讲话,和平时那副客气疏远的模样大相径庭,孔唯笑起来,说他跟这边的人讲话好像。

“是么?”安德放松地笑着,评价道:“你们这边的人讲话都挺有意思的,但你倒是没多少台湾口音。”

孔唯的脸突然垮下来,但不明显。他安静一阵,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不是这边的人。”

接近零点,庙里的香火味越重,熏得孔唯的眼睛发涩发痛,他几乎都快睁不开。而安德不受其扰,站在拥挤的人群之外,静静地盯着香炉里的火焰。

孔唯在门口买了一摞金纸,今天买比平时要贵两倍,付钱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贵?被卖金纸的阿嬷反击道:“破财消灾啦!”

破财消灾,孔唯咂摸着四个字,没品出多少意义。他分了一半的纸给安德,小心翼翼地将金纸投入巨大的炉中,印有“福”、“寿”字样的金纸被火焰吃下去,呼出一缕烟,仿佛所有的困苦和愿望也能随着这青烟一同上达天听。

手里的纸烧完了,烟熏得他没法睁眼,侧过身去,却看见安德手里的金纸仍旧完好,没有要烧也没有要扔的意思。

“怎么不烧啊?”孔唯努力睁大眼睛问他。

“你信这些吗?”安德举起那堆金纸示意,“烧了之后上天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不信。”孔唯摇摇头,以前他尝试过的,面朝神佛,一个一个地磕头,说菩萨求求你,佛祖请保佑,讲来讲去不过是希望陈国伦消失,如此专一如此虔诚,磕到后来他头都晕了,但事实就是陈国伦没法凭空不见。

安德问他:“那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你想要......替阿姨祈福。”孔唯讲得缓慢,也没敢看安德,“我不信,因为我没有话要讲给他们听。”孔唯向上指了指,“但你有话要说,好好说,肯定有神仙能听见,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会好好保佑阿姨的。”

安德沉静地看着孔唯,很久,久到炉里的火焰都逐渐消下去,在这个时候,安德终于开口:“她以前做了什么让你忘不了的事吗?你总是提到她。”

孔唯思忖片刻,却答非所问:“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安德的表情变成疑惑,在这茫然的间隙,孔唯又说:“以前她教我讲西班牙语,我学会的第一个单词,esperanza,希望。”

许家的后院连着厨房,几个工人不做事的时候会坐在小板凳上聊点闲碎的天,孔唯就坐在他妈腿上听他们讲。这里是许家人很少涉及的领域,除了安捷。

安捷关心后院的每一种植物,尤其是那簇雏菊,空闲时间总要过来看。每次她一出现,大家就拘谨起来,一个个站起身叫她太太,孔唯也跟着叫,她却很不愿意,对孔唯说no。

孔唯学着她的样子说no,把安捷弄笑了,那个下午抱着他坐在后院摇椅上教他讲西班牙语。

第一个单词是esperanza,她说希望,就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孔唯听不懂,安捷思索一阵,用更简洁的语言告诉他:“希望就是越来越好。”

关于母亲教孔唯西班牙语这件事,安德是完全没有记忆了,就算真实发生过,也没有持续多久吧,否则他一定会知道。她那样喜欢分享日常琐事的一个人,从来没提起过,那么在她看来这也不过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她眼中的一粒灰尘,却是孔唯眼里的一座山,岿然不动地压在他心底这么多年。

“外婆每年都要带我们来烧香,她说我们是中国人,要入乡随俗。后来外婆去世了,就剩我跟她,她还是坚持每年带我一起去烧香。她总有很多话讲。现在她也去世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安德出神地笑,“我没她那么有信念,对着那些神像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今天的安德跟以往不一样,不再置身事外,变得柔和,但也哀伤。

孔唯紧接着开口:“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再去北京,就买束雏菊看看阿姨。我记得她最喜欢这种花。”

安德眼前出现一座坟,墓碑上刻着安捷逝于二零零五年九月三十日。碑前摆着一束雏菊。

“她去世的前两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安德转了过去,“那时候许如文在美国嗑药嗑嗨了,弄了把枪带到学校去,上课的时候走火,把课桌射了个洞,然后就被学校开除遣返回国了。”

安德想到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半黄一半绿,这是北京最好的时节,而许如文被许镜竹罚跪在偏厅两天两夜,不给送吃的也不给水喝。

“许镜竹气得发疯,掐着许如文的脖子往桌上砸,他额头的那道疤现在还在。”安德指了指额头的位置,“许如文不是有心脏病么?我妈怕弄出人命,第三天偷偷去给他送了点吃的。我知道之后很生气,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说这是虐待,不是解决事情的方式,人不会因为受虐待而变好。”

安德转过来,笑着,那种笑容带着浓重的哀伤,弧度却越来越大,“她太不了解许如文,总以为人性本善。我跟她吵了几句,本来我们两天后要一起去拉萨,我改签了机票,第二天背上包就走了。”

安德停下来,眼睛看着孔唯,但又穿过面前的人回到四年前,一座庙宇门口——高悬的木牌上写的是藏文,安德还没能找到当地人问是什么意思。五点,他坐在石头上注视着秃鹫飞来,可惜没有牛羊的尸体供它吃食。他和那双锋利的眼睛对视,那真是刀一样的眼神,可它却是当地的神使,逝者的灵魂在它这里得到超度,才能顺利进入轮回转世。

那只秃鹫一直不走,安德也不离开,他忽然嗅到危险的气息——电话响了,许镜竹打来的,十分简短的通话,他讲了八个字:安德,你妈妈去世了。

秃鹫飞走了,安德握着手机却没有向上看,他的眼睛是向下的。石墙高达十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跳下去,让秃鹫吃掉他的尸体,喝他的血,那么他或许来得及和他妈见面。

“她在湖边的屋子里画画,电线短路发生爆炸,里面堆了很多聚苯乙烯,塑料的一种。”有根线穿过安德的眼睛直到嘴唇,整张脸都绷着,没法放松,“那还是几年前她们美术馆拿来做东西剩下的材料。我想找个人怪都找不到。”

“她留给我的最后信息是一条道歉短信,一百七十二个字,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注意鼻炎,记得喷药。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觉得世界乱套了,好不了的鼻炎,开学考试,什么事都不重要,一切的一切,灰飞烟灭。”

孔唯往他身边靠,眼睛发红,看见的是一双更红的眼睛,火在里面烧,眼泪却落不下来。

“但其实不是,我坐在湖边,第二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原来什么都不会变。”安德轻声说,“许镜竹请来的和尚,有十几个吧,把客厅都快站满了,那几天到处是供香的味道。我被烟熏得眼睛疼,挥开那些雾,居然看见许如文在哭。一个礼拜后,他们就又恢复正常了。”

安德将手里的金纸全部扔进香炉,对孔唯说:“我也不信,人也好神也好,谁都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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