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七天(1 / 2)
孔唯把摩托车停在车行,取车的时候又被老板呛。他走过来,周围烟雾缭绕,讲话带着很浓重的闽南口音:“十几岁不好好读书,跑来这边开车。”
孔唯听完没有反应,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往南边开。一路上也不载客,九点刚过,他的车就停在台艺大门口。
他的确是不读书,但他来了个读书的地方。
孔唯坐在车里,开了个电台广播听,大早上的在放s.h.e的《superstar》,年轻的嗓音唱“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听起来还怪有说服力的,要换成莫文蔚那种嗓子可能还真的不行。
孔唯就坐在这车里漫无边际地想,都是些跟音乐有关的事情。他想到从前,那时安德喜欢听greenday,他也跟着一起听,养成了习惯。前段时间他还在单曲循环《wakemeupwhenseptemberends》。孔唯上网查过这句英文的意思,当九月结束的时候请唤醒我。
多么奇怪的名字,随口的一句话就拿来做歌名似的。孔唯靠在窗口望着学校大门想,九月已经结束了。
他等了一个小时,电台广播从音乐鉴赏转到新闻资讯,今年夏天来台湾旅游的人又创新高,具体数字孔唯没记住,他只记得其中占比最高的是大陆人,现在有个他认识的大陆人就在学校里面,可惜他进不去,也没等到对方出现。
太早了吧,孔唯自嘲地想,学生得上课啊,也不像他这样没人管的。
十点十一分,他决定不在这里耗费时间。一个行人正好弯下腰问:“司机,可以走吗?”
孔唯点了点头,那人上了车,他就踩下油门往东边开了。
后来的几天,孔唯仍然每天要花点时间来台艺大周边转转,一般是傍晚。他给自己规定的时间是一小时,再多就不行了,不然一天跑下来的钱不好跟陈国伦交差。
终于到第七天的时候,他还是坐在车上,吃一根榴莲冰棍,瞧见安德从学校里面出来,穿了件牛仔衬衫,头发比之前长了,被他随意地往后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当时车上恰好又在放《superstar》,“我这颗小星球,就在你手中转动”。歌词挺应景,孔唯听得后知后觉地脸红,把电台关了,开始认真注视安德。
安德身边站着个男生,应该是同学,两个人一边讲话一边往这边走,目标直指孔唯。
孔唯被吓得冰棍都吃不下,还剩三分之一,他加速咀嚼,囫囵吞下去,快要将整颗心脏冻住。他的胸腔现在充斥着一股榴莲味,混着西伯利亚的冷。
有人敲了敲车窗,孔唯转头,摇下车窗,是安德身边的那个男生——他声音响亮,笑着问:“师傅,能走吗?”
又是个大陆人,又叫他师傅!孔唯表情愤懑,但不打算再纠正第二遍,他看了眼身后的安德,沉声回答:“能。”
安德还没彻底落座,那男生大着嗓门问:“师傅,你这车里怎么一股怪味?”
孔唯的脸一下涨红,滴血似的,他没有张口,从后视镜看安德——面无表情地在看窗外。孔唯转动钥匙,默默把车窗降低了半格。
他们要去板桥文化路一段,离学校很近,两公里的样子,孔唯却开得很慢,一路上听他们聊天。
那男生问:“你打算纹什么?”
安德回答:“枪。”
“枪?您真有意思。”男生呵呵地笑起来。
安德也跟着笑,但那种笑容截然不同,只是若有似无的,没有声音,要不是孔唯从后视镜里偷看,根本不会发现他也在笑。
“很痛吧?”那男生又问。
“不知道啊,没试过。”安德在看窗外。
“你那图再给我看看。”
安德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后手掌般大小,但是反对着孔唯,他不知道纸上画了什么。是枪吗?为什么会有人要画一把枪?
安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特立独行,奇奇怪怪的。
“这能一次纹好吗?”
安德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地答:“能,但我晚上要去排练,估计得分两次。”
他们在板桥车站附近下车,径直朝一个巷子里走去。孔唯的车还停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这时候有人开了后座的门,说要去101购物中心。孔唯回过神来,犹豫了三秒吧,对他说:“不好意思不接客了。”
他飞快地朝安德刚才消失的地方奔去,好在跑得够快,在他们恰好进门前确认了店铺位置。
孔唯喘着粗气走到巷子的最深处,日式移门,四盏红色灯笼挂在上方,分别写着地久天长四个字。一间刺青店取这样情深意重的名字,仿佛刺青是某种情感的烙印,一旦刻下就再不会陨灭。
门口摆着价目表,孔唯刚想去翻,从里面出来一个大约一米六的女生,短发,纯白t恤,低腰半身裙,一条大花臂在孔唯眼前晃,手指间夹着根细长的香烟。
她问:“要刺青吗?”
孔唯退后两步,摆摆手说:“不用。”
他转身要走,很快又折回来,垂眼看着鞋尖问道:“两次刺青一般要间隔多久?”
“啊?”那女生有些诧异,抽了口烟回答:“一般隔一个半月这样子吧。”
孔唯得到答案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二十天后,他再度回到这个巷子,拉开刺青店的门,那个花臂女生正窝在沙发上画画,看见孔唯先是一愣,而后问道:“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在店门口。”
她居然还记得自己,孔唯第一次体会到被人记住的感觉,但他无暇顾及,怯生生地开口:“那个,你这边招不招人?”
其实是不招的,刺青店除了刺青师又没有别的工种,孔唯不会画画,更不懂刺青,但还没等对方拒绝,他又说:“我不怕痛,你们可以拿我做练习。”
他没说假话,他的确对一般的疼痛刺激没有反应。
这件事最先是他四岁时村里的一个老头发现的。当时老头抽烟的手一挥,烟头刚好戳到孔唯的手臂,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平常地看着对方。那老头当场就觉得奇怪,后来又故意拿把小刀在他手臂轻轻划了一道,孔唯还是没有反应。
没多久村里就开始传孔唯不是个正常人,越传越邪门,演变到最后,人人都说孔唯是被诅咒的。但孔唯当时还很小,听不懂诅咒是什么意思,等到能理解这个词的年纪,也早已经离开村子了。
后来他妈带着他去北京检查,医生说他是先天性痛觉减退,一种基因病,说他对疼痛的敏感度远低于常人。黄小慧当时听完人也站不稳,医生就放平声音安慰道:“别太担心,他只是对外伤疼痛不敏感,肚子疼心口疼还是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得有劳咱们家长多关注着点,毕竟这种症状在全世界也挺罕见的!”
黄小慧脚更软,她倒不是觉得这种病多危险,而是真被村里那些人说中了:孔唯不是个正常人。
但孔唯从来没觉得这个“不正常”的能力有什么不好。相反,他经常感谢自己对于痛觉的弱感知,从小到大每次挨打的时候他都在感恩,此时此刻也一样,因为对方听见他这么说,拒绝的心也在动摇。
“我们店里前段时间确实是离开了一个刺青师傅,可你没有经验吧?”她语气有些为难,做思考状,不久后又开口:“不过,你愿意当学徒的话倒是可以,但是前期没有工资拿的喔。”
没有工资?那他岂不是要倒贴交通费来上班?这根本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也没有想要成为一名刺青师的梦想啊。他只是想帮忙收银,或是打扫卫生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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