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暴力谎言与错误(2 / 2)
“道什么歉,你是不是说对不起上瘾了?”安德语气轻松。
孔唯却是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后知后觉脚后跟沾上了雨水,也许还有泥点,弄得他很不舒服,但都随便吧。他只是在为陈国伦突如其来的揭穿心有余悸,等着安德问他为什么要偷人家钱?心里已经在编造理由了,要怎么说才能把小偷两个字从他头顶挪开?安德这么聪明,一定要找个足够好的理由才能令他信服。他想来想去的,不过就是这些事情,然而安德并不关心——
他问孔唯:“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孔唯叹口气,在心底,为安德的一笔带过,也为他的毫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啊,孔唯终于摆正这一事实。那天在医务室门口偷听到的对话又一字一句回来了。
他当然知道安德不可能是为了自己来到台湾,他只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希望安德过来的原因能和自己有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为此,他每次想到这件事时心脏总是跳更快,在是与否之间摇摆不定,一颗真心希望导向确定的一边,然而潜意识婉转地提醒他答案不会令他满意。
现在孔唯知道了,潜意识才是正确的。所谓真心,是不忍直视的自恋,是自取其辱的一种。
“不要。”孔唯拒绝道,他有些怨恨自己走得太急,掏遍身上所有口袋,也只凑出六百七十二元,但他还是把全部的钱都给了安德,“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我过几天再给你。”
“什么意思?”安德拿着发皱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也没用力,随时要掉似的。
“拳击课我不去上了,钱我还你,还有之前你给我买东西,请我吃饭花的钱,等我发工资了,一起还你。”一段话说得极快,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狼狈。
“什么意思。”安德重复一遍,“你在跟我算账啊?我做什么事情惹到你了吗?”
安德仍然在笑,称得上好声好气,孔唯却不敢往下说。他看见自己和安德之间的分界线又清晰起来,一堵墙似的,横亘在两人中间。
沉默的间隙对面传来响声,他们同时扭头去看——两个男人在街对面大打出手,但动作看着软绵绵的,拳拳打不到重点。
应该是酒鬼。
“孔唯,别总是不说话,我要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麻烦你讲出来。”安德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也没什么耐心。
孔唯把脸别到一边,回答道:“没有,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只是想把钱还给你。”
“为什么?”
“我不可怜。”
“什么?”安德问道。
“这世上没人记得我,我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忘掉的人。但是,你不要可怜我。”
对面又传来响声。其中一个男人踢倒了路边的垃圾桶,紧接着,他们化愤怒为情欲,捧着彼此的脸亲了起来。
荒唐的转折。
孔唯心里一惊,这比目睹暴力画面远让他惶然。他垂头看着脚边的水坑,从天而降的水滴密集地往里砸,砸在水坑里,也砸穿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安德的问题,只是坚持不看对面。随即想到,原来是这样,暴力和情欲是这样难舍难分的关系,血液凝在拳头,打出去变成暴力,暴力挥发干净,血液又凝到大脑,于是人与人会开始接吻。
行为是随机的,全看血液要往哪儿走。
孔唯想到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安德,咽了口口水,有点愤恨地说道:“我不去拳击店,因为我害怕。”
安德问:“你怕什么?”
孔唯抹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有男人碰我,我打了他。我怕同性恋,我觉得他们是,不正常的,很恶心,非常,非常恶心。”
长久的沉默。
安德仍然好好地站在面前,没有下一步动作,没有激烈的言语,他甚至在笑,那笑声轻盈,却比刀还锋利,有序地割着孔唯的神经,一根接一根地断掉。
孔唯突然后悔讲出这几个字,他怎么会说安德是不正常的?可他控制不了,真的。他跟对面的这对同性恋酒鬼一样无能,他身体里的血液不知道凝在何处,也许是这张烂嘴,可现在又全身而退,让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不正常的,很恶心。”安德把手松开,他也看向对面接吻的酒鬼,仍旧在笑,讲话的语气却冷得不能再冷,“那你天天待在恶心的人身边是干什么?”
“冲我莫名其妙地发疯就是为了讲这几句话是吗?”安德扔掉伞,抓着他的手腕,不费多少力气地掰开那几根手指,将六百七十二元原封不动地放回他的掌心,“把你的钱收好,别给我,我也觉得挺恶心的。”
事情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孔唯没追,但他一周后跑去道歉,原因是冲动彻底褪去,血没再往身体的任何一处凝。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为了报复吗?还是不能接受男人和男人是真的可以产生感情的?孔唯不愿意深究。
他只是在台北等待安德回来,每天拿出手机的次数比先前多几倍,却一个字都没发出去过。道歉的文字他是打了一遍又一遍,还手写过一封道歉信,按理来说已经达到惟手熟尔的境地,此刻站在安德面前,却仅能讲出对不起我错了这几个苍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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