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 / 2)
沈临晖不是故意要跟踪唐秩的。或者说,跟踪唐秩这件事本不在他的计划内。
和唐秩在图书馆门前分别后,沈临晖真的打算去吃饭,已经向着餐厅的方向走出几步,可peppermint的回复又闯进沈临晖过度思考的大脑中,让他一下子没了食欲。
自收到peppermint的拒绝后,一整个上午沈临晖都在反刍、叫停,又反刍的循环中度过。
peppermint不贪财,沈临晖早就知道。被拒绝算是在他意料之中,可如果没了这个看似最容易入手、最容易拉近关系的借口,沈临晖面对着peppermint,就像是对着一堵刀枪不入的石墙,因为太过无懈可击,所以砸上去的每一拳不仅不会撼动peppermint本身,甚至还会施还给沈临晖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和无力感,这在沈临晖的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对沈临晖而言,一切都是那么唾手可得,所有事物都可以看作明码标价的商品,只需要付出足够的金钱或者类似金钱般宝贵的时间就能收获。可他和peppermint的交流罕见地没办法被折算成商品,因为peppermint不需要,也因为沈临晖心里微弱的抗拒。
他不要这种关系,他要的不是这种关系。
左右也吃不下去饭,沈临晖突然想到曾在peppermint视频中出现的人工湖,因为那片湖景,沈临晖才开始怀疑peppermint是否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学唐秩。沈临晖觉得自己很需要散心,于是离开了原本通往食堂的路,转而向湖边走去。
人工湖在联盟中央大学的东北角,离教学区和生活区都比较远,一路上沈临晖都没见到几个和他顺路的人。湖水被大片草坪圈围,若要到湖边观景,只能走一条鹅卵石路。踏上小路,感受清风拂面,沈临晖躁动不安的心绪渐渐宁静下来。
他又点开peppermint的那条视频看了一遍,甚至将屏幕举高,对准远方,尝试确认视频的拍摄地点具体在哪里。
人工湖不是规则的形状,有凸出也有内凹,peppermint站的位置明显是凹处。翠蓝的水面荡漾,如同张开怀抱,圈住明媚开朗的peppermint,衣服的浅色调与自然风光交融,相得益彰,分外和谐。
视频播放到结尾,沈临晖也欣赏完,他大概推测了两三个可能的拍摄地点,如果想要都走到,差不多要完整地绕湖一圈。但沈临晖并不着急,慢悠悠地沿步道行进。在走到第二个推测点时,沈临晖停下来环顾四周,立即确认了这就是他在找的拍摄背景。
他所站的位置算是坡顶,湖水在坡底,沈临晖蹲下去摸了摸草坪,很软,但是草尖很锋利,坐上去应该会有些扎。他没有找到通向湖水的步道,只有几米开外的一条明显是被人踩踏形成的小路,上方已经没有什么绿植覆盖,露出灰黄色的光裸土面。
沈临晖绕过去,刚准备向下走,突然发现在挪动位置的几步之间,视角切换,露出原本被遮挡得十分严实的一片盲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正弯下腰调试着类似相机的设备,那个人穿着淡黄色的裙子,剪裁形成的版型精妙,花苞裙恰恰挡到大腿最有肉的区域。树叶缝隙中丝丝缕缕的阳光打在布料上,形成块块浅淡琐碎的阴影,也照在他细腻的皮肤上,将边缘线条勾勒得毛茸茸。
人影直起身,露出整张脸。沈临晖先是觉得呼吸暂停一瞬,又迟钝地察觉心跳暂停一拍,随即是无法被压制的兴奋。笑意在不知不觉间萌生,连心脏在胸腔内鼓动的声音都变得越发明显。
唐秩摘掉了黑框眼镜,五官因此变得清晰,几乎烙在沈临晖的眼睛里。将略显毛躁的头发梳理整齐,发丝光洁,柔和的光线衬得发质更像某种顺滑的布料,类似质量上乘的绸缎。刘海中间露出一点额头,眉毛的颜色比头发略深,眼睛也黑亮,不知是否和环境有关,唐秩整个人白到像是在发光。专注地摆弄手里的设备时,他的嘴巴会无意识地瘪一下,一点点皱纹反而让他更鲜活更灵动。
沈临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唐秩果然不只是内向的、沉默的、总在逃避与人交流交往的唐秩,他也是直率的、泼辣的、底线明确的peppermint。他的隐瞒本领是很高超,可他遇到了敏锐聪慧的沈临晖。
但沈临晖不觉得这对peppermint来说算是某种不幸,沈临晖可以打包票,被联盟中央大学的任何一个人发现,都不会比被沈临晖发现更好。
可是这并不代表沈临晖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几秒钟之内,他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满意地看着唐秩惊讶又慌乱的表情,那张称得上干净漂亮的脸上流露出某种类似小朋友犯错的无措,沈临晖靠近一步,唐秩的惶恐就加深一分。沈临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喜欢这种隐隐约约的掌控感。他喜欢唐秩因他们共享的秘密而产生的恰如其分的畏惧,不是完全的支配与臣服,而是将复杂的情绪系在沈临晖手中,被他操纵。
他和peppermint打了招呼,但并未告诉他自己就是不久前被他拒绝的森。
一阵风吹来,唐秩打了个哆嗦,仿佛很冷。沈临晖捡起他放在书包上的外套,展开披在他身上。唐秩的手很凉,轻微地颤动着,按在沈临晖热到发烫的手背上。他用最小的音量开口,让沈临晖难以分辨情绪。
“不用,我自己来。”唐秩说。
沈临晖后退一步,绅士地示意唐秩自便。唐秩穿好衣服,又将衣襟拢了拢,完完全全包裹住身体。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泄掉了所有力气,唯有手指紧紧地抓住衣角,手指边缘的皮肤失血,呈现出不健康的白色。他垂着肩膀,脊背佝偻,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土中。
“你要什么?”唐秩问,抬起头时,沈临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那里面有将落未落的泪,水盈盈的眼睛显示出十足的委屈与无辜,可抿起的唇又透着一股不肯认输屈服的倔强。
他把沈临晖当作是与他对立的敌人,但沈临晖需要唐秩知道他不是。
沈临晖实话实说:“唐秩,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不信。”唐秩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竭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可很快他就暴露了自己的强自镇定,补充似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沈临晖俯下身,自下而上看唐秩,试图让他感受到被重视:“真的,唐秩。”
“你穿的裙子很好看,今天这条是第二适合你的,最适合你的那条是前段时间的视频里你穿的天蓝色的制服裙,准确来说,你在视频里展示出的每件衣服,都很好看,我都很喜欢。”
“哦。”唐秩敷衍般答了一句,但沈临晖能感受到他不再那么草木皆兵,紧张感减轻了许多。
“你不觉得奇怪吗?”沉默片刻后唐秩开口,询问沈临晖:“peppermint…peppermint应该是女生,可我,可我是…”
沈临晖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作出回答:“首先我必须承认,在第一次刷到你的视频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你会是男生。”
“我弟弟…就是上次和你妹妹一起被罚站的那个男生,他给我看过几个穿女装的男博主,所以我对这方面算是有些了解,不会觉得很难接受。还有就是,我想告诉你,不论你选择以这种形象面向大众的原因是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欠任何人任何解释,唐秩。”
“最后就是…”沈临晖眨眨眼睛,用能够让人感到可靠的抚慰语气,一字一顿地向唐秩强调:“这几天我有看到你的评论区,知道你和一个什么m开头的博主有些冲突,他的粉丝真的很过分,对吧?他本人也没好到哪去,这是不是你们常说的什么‘粉随正主’?总之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就算你们真的交往过…”
沈临晖顿了下,没有如愿听到唐秩的反驳,整颗心重重地向下沉了一瞬,却还是语调如常地继续叙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和你的其他粉丝都支持你的决定,同时作为你的同学,唐秩,我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
唐秩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沈临晖没有穷追不舍,他理解唐秩需要时间接受。
去年他作为临时义工,被学校的关爱动物协会抓去做了几个月的志愿服务,如今唐秩的表现很像大部分流浪猫初次接触到人类时的反应,紧张,不自在,攻击性强,靠近半步就要炸毛,沈临晖见惯此类反应,为难冒犯唐秩绝非他所愿,他更希望唐秩感受到被关怀,被包容。
可不知从何冒出的另一个自己,又在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活跃,不断叫嚣着再逼一逼,再近一点,他为什么不可以做唐秩最特殊的粉丝,最亲密的同学?他确信这次对话后唐秩会格外小心谨慎,不会让其他任何人看穿二重身份,那么第一个意识到唐秩特殊性的沈临晖,凭什么不能拥有最先发制人的权利呢?他才是最先看穿唐秩,最先了解到他假面的人。
沈临晖心里天人交战斗争不休的挣扎被唐秩的声音打断:“沈临晖。”
“我不信。”
他的话很简单,沈临晖却用了好几秒才能完成处理分析的全流程。唐秩否定了沈临晖的真诚,否定了沈临晖的体贴,短暂的几分钟内他已经为沈临晖划好了分类。沈临晖不值得被信赖,不值得成为唐秩的盟友。
就算沈临晖此前从未伤害过唐秩,有那么多光鲜靓丽的标签傍身,出于自保心理,唐秩也不会信任他。
这是很正常的选择,沈临晖没有资格要求太多。
但他又一次,又一次做出了不像他自己的事情。
他不知道日后自己是否会因今日的冲动而后悔,但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不说,现在不做,他当下就会后悔。
沈临晖盯着唐秩,笑眯眯地发问:“那怎么办?”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沈临晖一伸手就能将唐秩揽过来,牢牢搂在怀中。唐秩比他矮一些,沈临晖轻易地闻到唐秩头发的气味,是玫瑰香,被太阳烘烤得暖融融。唐秩挣扎几下,很快便将整张脸埋在沈临晖胸前,闷闷地哭起来。
“所以你会相信的是这个吗?”沈临晖轻声问。
相信沈临晖是和其他粉丝毫无差别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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