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 / 2)
之前楼折病情反复,容易受刺激,阮羡一直忍到现在才去询问游医生关于楼折病情相关问题。
游医生是位沉稳和蔼的女性,她微笑道:“阮先生,我非常理解你的关切,作为楼先生的长期治疗伙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成为他康复的支持力量。”
她调出一份文件,并没有展示给阮羡,又说:“根据规定,关于他病情的具体信息,需要得到他本人的明确授权,才能向你披露。”
阮羡心微微一沉,他忐忑,怕楼折不愿意告诉。他点头:“行。”
游医生拨打了内线电话,五分钟后,护士陪同楼折走了进来。他穿着柔软的灰色针织衫,面色苍白平静。看见阮羡后,目光短暂地触碰一下,随即移开,坐到对面沙发。
“楼先生,”游医生将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授权同意书,“阮先生希望更具体地了解你的治疗进展。你可以选择愿意披露的信息范围,也可以完全拒绝,不用有负担。”
会客室安静下来。楼折目光落在屏幕上,久久没移开,桌子的手却开始焦虑地搓捻。
阮羡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回答,明明楼折没有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和不适,但阮羡在这沉闷的寂静中,心脏还是酸胀的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楼折瞒了这么久,不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现在又要让他将不堪和挣扎袒露出来,何其残忍?
意味着楼折需要卸下最后一点病耻感的壳子,把内里的脆弱,腐朽贫瘠的精神世界,暴露在最想遮掩的人面前。
可能过去了一分钟之久,楼折抬手慢慢签下名字,随后站起来,说:“说吧,都可以。”
他转身离开了,背影显得单薄,又似乎卸下了某些负担。
接下来的会客室,只有两人缓慢的交流音,长达近一个小时,击溃了阮羡的心理防线,将他带入了另一个从不曾踏足、也无法想象的黑暗世界。
阮羡之前问过林之黥,他说得很笼统,没有透露出更多细节。现在,阮羡都知道了,越到后面,他愈发不堪承受,红着眼眶听,嘴唇无意识磨出了血痕。
楼折病了很久了,最早出现抑郁征兆是在他十几岁,还未成年时。同龄人青春洋溢、读书交友的年纪,他经历了诸多苦难,硬生生将心智催熟,被无情的现实拔苗助长。
随着年纪渐长,楼折病情渐重,发病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病魔把他铸就成一个情绪淡漠、心思深重的人。近几年发病尤甚。
阮羡恍然想起两年前,久别重逢见到楼折时,他用最尖利的言语去质问,最戳心的话去讽刺,那气极时脱口而出的话语竟然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手掌覆住眼睛,阮羡黯然回想那些曾经捅向过楼折的语言刀刃:“别告诉我你消失的这三年是病了,病得要死了,病得说不出话、走不了路了!”
他疼得心口都在发颤,无法呼吸,此刻无比悔恨,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口不择言。
楼折曾经对他做过的那些坏事,从此消弭,不再纠结。
因为,楼折只是病了。
阮羡想,他可以都不在乎了。
医生告知最近病情情况时,阮羡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楼折记忆恢复了,是主动的寻觅回溯,而非被动的想起。
游医生走后,阮羡一个人呆滞地坐在那里,久久没能回神。
他弯了背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眼睛,难以呼吸。
都是自己的错。
阮羡想到出差前吵的那一架,悔恨、愧疚、厌恶自我的情绪铺天盖地湮没了他。
明明楼折忘记了这一切会过得更轻松,哪怕不完整,至少不用再被过往裹挟。可自己为什么要钻牛角尖,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在无形逼迫楼折回忆过去吗?
阮羡悔恨不已。
人脑不是档案柜,不能只抽走好的。楼折主动寻找,想“打捞”起他们有关的过去,那些好的坏的,那些阮羡说的“做过却忘记的事情”。
楼折记起来了,连同一起的,还有沉在深处、锈蚀的枷锁,那些因太过痛苦而遗忘的旧伤,一并浮了上来。
阮羡滞坐良久,直到把快崩溃的心绪全都摁下去,才离开了会客室。
出去后,他看见了阮钰,站在走廊上等待着。
阮钰察觉到弟弟低落的情绪和通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过去抹了下他的眼角,说:“刚刚看了下楼折,貌似恢复得不错,好好守着他,好好治疗,争取早日出院。快过年了,不能让哥一个人过是不是?”
阮羡不知怎么突然情绪又有溃散之象,他忍不住用手撑了下额头,眼睛酸得厉害。
阮钰不落忍,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慰:“都二十八了,还忍不住哭鼻子呢,坚强点,楼折需要你。”
“可是他变成这样,都怨我。”阮羡埋在他的肩头,呼吸不畅,哽咽着,“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觉得亏欠,以后就多多弥补....也别太苛责自己,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阮钰抚摸他的头发,安慰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阮羡收了眼泪,呼吸渐稳,勉强露了笑:“我知道,我只是....太难受了。”
阮钰:“公司的事都有我在,别挂心,好好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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