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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1 / 2)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甚尔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蕾塞的遗体已经被火化并进入了公墓,成了一张沉默的黑白照片,成了坟头纯白的小雏菊,成了夜里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留灯的公寓,成了花店里店员突然停顿的话头,成了欢1爱过的沙发上冷却的体1温,成了小鬼哭个不停的绿眼睛,成了无处不在的空气,让他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该责怪谁。

孔时雨吗?可那些仇家里,也有不少是他以前私自偷偷接活干结下的。

吃饱了撑的仇家?重要的人突然被谁夺走了性命,如果他能知道仇家是谁在哪里,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为蕾塞复仇。

还是说那个出卖了孔时雨的诅咒师?说到底,以前的他和那个诅咒师有什么区别,而且会惹上那诅咒师,不还是因为他和蕾塞决定隐退,孔时雨才不得不找人替代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但好像如果他当初没有觉得跟着蕾塞离开也许能过得不一样,又或者听她话真的去学校上学,过普通的生活,不再和她接触,那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哪怕当初她因为自己不学好生气,找了老头过来带他走,他真的跟着回去了,事情也会变得不一样。

为什么最早的时候,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呢?她明明说过的。杀1手不是什么好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就算有也会很快失去。

好几次都没成功冲好奶粉,握不住手里的奶瓶,听见小鬼在背后饿得直哭,下意识幻听了蕾塞在熟悉的方位抱起小宝宝逗着玩的孩子话,而后立刻被并没有停下的啼哭从幻觉拉回现实,勉强稳住双手,把终于成功的奶嘴塞进开始焦急进食的小鬼嘴里,看见小家伙漂亮的绿眼睛湿漉漉地含着两汪眼泪看自己,就好像在疑惑妈妈在哪里,甚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都是他的错。

还有他这该死的坏运气。他怎么就会觉得,自己的运气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禅院家的吊车尾,没有才能的倒霉蛋,连在那样的垃圾堆里都不被承认的烂泥,确实是有不被承认的道理。

他们为什么不承认他?他为什么不认命?为什么要让这一切开始?

“花店,真的决定卖掉?”声音微哑,依旧西装革履挺拔,孔时雨食指抖了抖烟灰,“生意那么好,放弃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坐姿懒散地往事务所接待室的沙发上一靠,双手背于脑后,甚尔无所谓地仰躺,“反正我也开不好。”

“惠……”

“找了个保姆看他。”

“对不起。”

甚尔没有理他。

许久之后,他才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说了句“尽快卖掉,价也要高”,随后就离开了事务所,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撞到人也不理,想要在居酒屋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却发现自己和蕾塞一样,根本无法喝醉。

他甚至没有人可以装醉。

路过当初把蕾塞给他回禅院的钱全都输了个精光的柏青哥店,想起自己当初那个只要一无所有,就能赖在她身边不被赶走的想法,想到自己最后确实成功了,甚尔翘起嘴角,随即那笑意苦涩地压了下去,钝痛又麻木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能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赌赢,所依仗的,也无非是从一开始就察觉她心很软,对自己心怀愧疚,而后确实在长久的相处中对他有了感情,最终真的爱上了他而已。

他没有进入柏青哥店。那个地方同样让他痛苦。

他去了地下赌庄,也去了马场和赛艇的地方,无一例外,输得一塌糊涂,一次都没有赢过。

甚尔输光了这些年来在蕾塞督促下存起来的所有钱,还有卖掉花店的钱,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四处流窜,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家。

两个月后,租住的公寓到期,他没钱交租金,也没钱支付给保姆,就从孔时雨那随便要了点把帐付清,然后便拉着收拾好的行李,抱着小小的惠离开了公寓,带着蕾塞留下的遗物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

在小家伙又开始哭的时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喂饱了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沾湿的懵懂绿眼睛,甚尔的手抖了一下,想要遮住,却又舍不得,食指被小手握住,最后不知所措地在街头蹲了下来。

他又做了蠢事。他总是在做蠢事。她明明说过的,得给小鬼一个稳定的环境。

但他根本无法面对过去所熟悉的一切。他试过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你……没事吧?”

一个手挽菜篮的年轻女人在他面前停下,犹豫着出声,“需要我帮忙吗?”

在她眼里看到心软和善意,甚尔跟她回了家。

女人的家很小,但足够一家人生活,也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冰箱上贴了可爱的便利贴提醒爸爸和女儿记得带便当,玄关处鞋柜上也有一家人灿烂笑着靠在一起的合照。

“不哭,阿姨抱抱,不哭啊……这孩子好乖啊,长得也好可爱,眼睛真漂亮!”从甚尔手里接过小小的惠,女人熟练地抱着哄了起来,“冰箱里有我中午做饭剩下的食材,已经都切好了的,热一下就行,不介意的话,你自己弄一下?会用厨房吗?”

甚尔:“我会。”

他做得很好,甚至还帮女人把家里清扫了一遍,榻榻米的垫子也帮她拆洗好扛上楼晾晒。

“真的谢谢你,帮大忙了!我平时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事总是很费功夫,又累又不一定能搞得这么干净呢!”帮他哄好小惠,看见时间已经快放学了,女人又开始犹豫起来,迟疑片刻,取出一张纸币递去,有些不忍心地开口,“那个,抱歉,我要去接女儿放学了,丈夫今晚也会比较早回来。所以……”

“谢谢你,太太。”

甚尔接过钱,抱起在襁褓中甜睡的小鬼,拉着行李离开了女人的家。

“甚尔君!”女人追出来,“留个联系方式吧!还有你今晚有地方住吗?我知道一个比较便宜的家庭旅馆……”

甚尔接受了她的好意。

那之后他试过靠打零工生存,但工作的地方不允许带小孩上班,他去工作,就没有人照顾小鬼,不工作又没有钱支付房租,最后一点微薄的积蓄耗尽,在一个荒凉的冬夜,他拨通了女人留给他的电话。

他运气很好,女人的丈夫去世了。

女人的善心真的很好利用,只要给点能让她们抱有希望的什么,她们就会愿意付出很多,甚至愿意把未来全部交到他手中。

但她们要的,他已经给不起了。

“甚尔君!求你了!哪怕安慰我一下也好,求你了……”

“小惠我会帮你照顾,你要在这里住也可以,安慰我一下吧,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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