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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公道(1 / 3)

赐福村中有一片空地,背靠一大片从山坡上蔓延下来的茉莉丛,当中搭了一筑木台,左右摆着两坛圣火,看起来是平日里这些神祝用来给村民们洗脑的小祭台。

小祭台常年被火熏燎,木色灰黑。

不多时,英华垌内的所有使役、神女和工匠们就全部被赶到了一片村中的空地上,众人惶惶恐恐地左右张望,颓唐不安。

贺祎戴起了幕篱,远远地站在屋檐下,透过薄纱望着聚集起来的人群。

他转过身,看到孟寒舟步履轻盈地走过来,本想与他说什么,但见他那头短茬茬的头发,不由一愣,视线在他脑袋上停留了许久:“你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

“怎么样?”孟寒舟偏过头,拂一拂发梢,越加昂首,“不是烧坏了吗,林笙给我剪的。”

贺祎看他这得意洋洋的表情,又听是林大夫给他弄的,只好将“有点怪”咽回去,改口道:“挺好的,干净利落。”

孟寒舟卷了卷额前的……林笙说叫刘海,也十分满意:“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我怎么都好看。”

贺祎无以言对:“……”

远处守兵们将那些神祝和神使,一并从地宫里提了出来。地宫里阴冷潮湿,虫蚁横行,这群人跟着玉枢天师奢靡了多年,哪里还吃过这样的苦,各个儿变得蓬头垢面,但仍然十分嚣张,高声叱骂着天神降罪云云。

底下被迫围观的众信徒使役似乎真的惧怕神灵惩罚,纷纷垂下头颅,瑟缩起来。

孟寒舟收起嘚瑟,正色道:“人全都在这了。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后悔,把这些人押去京城交差,你抽身而退,还来得及。”

贺祎抱着双臂,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把他们押去京城,最多是在我的‘贤名簿’上多添一笔,换不来什么好结果。还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谋划。”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做了选择,你又如何说?”说罢他看向孟寒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里为何会有矿产了吧?”

一阵凉风掠过衣梢,孟寒舟伸手接下几瓣卷来的茉莉碎叶:“茉莉。”

贺祎:“茉莉?”

孟寒舟颔首道:“以前我跟着一名从良的舞姬学过酿酒。她以茉莉花入酒时,就曾说过,家花虽美,但野花更为芬芳,要寻上好的茉莉,就要去有铁山的地方。东川铁场、岭台铁场周围的村落,常常漫生茉莉。她便去采。”

这两个地方的茉莉,一年能开好几回。若是赶上年景好,风调雨顺,有时即便过了十一月,仍然枝叶翠绿。而别处的野茉莉,早已枯黄萎靡。

茉莉喜铁。

当时听过便随便一记,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见了这英华垌漫山遍野的茉莉花海,又见那沟渠中时不时涌出的红色浊水……孟寒舟便又想起这桩来。

据说,当年东川铁场被世人发现,起因就是一场暴雨过后,水泊突然被染红,宛如血海。

与眼下情景倒是十分相似。

玉枢天师如此爱色好财,若真有通天的本事去勾结两大矿场,断不可能多年来只屈居北丘做地头蛇。他秘密豢养这些匠人,想必是自己发现了此处有矿石,贪心大起,不愿献与朝廷,但铸铁器过于明显,难以交易,这才生了铸私币的念头。

不过这也是孟寒舟的揣测,尚且不知矿洞具体在何处。

在涉猎奇闻佚事上,贺祎自然是不如孟寒舟,他唏嘘一阵:“我倒没听说,你还有酿酒的爱好。怪不得,初在上岚县时,你要以酒水行商。”

孟寒舟抽出腰间长剑来:“别在乎我那点旧爱好了,先办正事。”

剑上寒光乍现,贺祎又伸手给他按下了:“正事自然要办,但话也要先说明白。你这把刀,每次用都要向我讨代价,这次甘心情愿,又是求什么?”

此地之事明面上是邪道乱民,尤其是玉枢还弄死了两个三皇子的马前卒,这消息是捂不住的,迟早会被其他人知道。

但玉枢背地里涉及的铜铁矿产,目前尚不为人所知,若要昧下此事,那玉枢这些人就断不能留,更不能发去京城受审。

贺祎必须赶在这里事态走漏之前,将尾巴处理干净。但他再不济,也是身份显贵的皇子,又有废太子的旧恩怨,在外以贤名著身,被人高高架起,不方便直接露面给政敌留下话柄。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忠心、牢牢与他捆在一条船上的刀。

孟寒舟对他来说,就是眼下一把最好的刀。

贺祎没有选择,但他不相信,这柄好刀会白白为自己所用。

孟寒舟撇起唇角笑了笑。

“还是你了解我。再好的刀,也需要一炉好火。”孟寒舟意有所指,“你迟早要北上回京,鞭长莫及啊……即便得了这矿山,也需要有人打理吧?背地里这些脉络,也需要人梳理经营。”

贺祎听明白了,不禁眯起眼睛:“你想要这里的矿?”

孟寒舟挑眉:“哎,说错了,我哪里敢要太子殿下的矿,我只是帮殿下打理而已。理理人手、干干跑腿的杂活,赚点零花养家糊口。”

矿产的事,能叫零花吗。

而且他养什么家糊什么口,他家里就林笙一个。

贺祎揶揄他道:“你才拿了卢阳的油矿,就吃着碗里念着锅里了。”

“那油矿全大梁都没人开过,尚且有的研究,一日一日里里外外,用工用人,烧的都是钱啊。”孟寒舟理直气壮,“我若不是为了给你献金,助你登云,何必费这种心思?”

“……”贺祎无语地看着他。

他也好意思说?究竟是为了谁花这些心思,他自己心里明白。

“罢了,钱都是小事。”贺祎道,“你要想好了。这钱是好挣,但这趟浑水一旦蹚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私瞒矿业可是欺君之罪,他们就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孟寒舟混不在意:“你有必须重返京城的理由,我亦有。反正选谁都没有活路,不如选你。成王败寇,赌一把呗?输了大不了逃命天涯,赢了,我也算是从龙之功吧?”

贺祎看着他这一头短茬茬的毛。

从龙?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叫别人听见,脑袋都能搬家三回。

这张年轻的盛气凌人的脸上,几乎毫不掩饰地向自己暴露出他的狠心与野心,仿佛开了刃般锋锐无遮。

刀要挥出去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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