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活人书(2 / 4)
林笙跟到门口,虽没有贸然迈入,但也闻到了房间里传出来的药味。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从半开的门页内,可以看到临窗的茶案上摆着笔墨和药罐儿,还有几碟没有吃完的糖饼、糕点和汤盅。
“让你去抓点药,怎么还惊动了当地官衙?”屋内深处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是在责备。听动静,对方似乎是起身了,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老者讶道,“已经在门外了?那还不请人进来!”
很快,那小厮便匆匆出来:“林提领,您快请进,我给您沏茶。”
林笙忙推辞:“茶就不必客气了,本就是我不好。还是先进去看看你家老爷的病吧。”
小厮赶紧引他入内,林笙折转进去,便看到勉强靠在床头的病人,是个花鬓老者,身形略有些胖,脸色微红,颇有精神。
老者视线亦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吩咐小厮:“黄芪,速速挪个凳来给这位林提领坐。”
原来这少年郎叫黄芪,竟然是以中药做名字。
林笙谢过他,大方坐了,对老者道:“今日的事情委实抱歉,回头被我打翻的药钱我会如数赔偿的。”
老者摆摆手:“哪里的话,不过是一些普通药材。我听黄芪说,林郎君如此年轻,就已经是卢阳医局的统领了?”
“医局空置多年,我也是侥幸才捡了这便宜。”林笙道。
老者置之一笑,只当林笙是在谦虚了。
如今卢阳府君实那个仲岳,那位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当年就是因为过于刚正才被人排挤出京。让他给一个毫无本事的庸才开后门,不如叫他去杀猪来得容易。
老者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老者。
林笙见他双手正常伸展,胸廓平坦对称,面颈也没有异常凸起,应当不是上半身的病,便将目光移向他掩盖在被子里的腿脚:“老先生是腿脚痛?可方便让我看看?”
对方一怔,回过神来:“自然。劳烦林郎君了。”他掀开盖腿的被角,露出一只脚来,许是布面摩-擦到了痛处,令老者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笙定睛一看,随之皱起眉头,怪不得黄芪说病人下不来床:“肿得确实有些厉害。”
他大脚趾整个红肿起来,鼓起如小号馒头般,绷得皮肤紧实赤胀,几乎发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这种境况,怕是连鞋子也穿不上的,更别说下地了。
“唉,年纪大了,毛病不断。”老者感慨。
“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治起来麻烦些。”林笙将药箱拿过来,放在一旁,从中取出脉枕置于床沿:“请一下您的脉。”
老者微微睁大眼睛,这病痛跟了他小十年,京里的大夫都不知看了多少,这年轻人竟然稀松平常地说“不是什么大病”?
正惊讶着,直到林笙又唤了一声,他才忙将双手依次递过去。
林笙把了脉,感到老者脉象弦而滑数,再看舌面亦有黄腻之象,心下便更加确定了。他求证道:“您平日是不是不喜欢活动,喜食甜物,好饮酒,爱吃鱼虾和牛羊内脏?”
一旁伺候的黄芪听言,立刻附和:“可让林郎君说准了!我家老爷尤爱吃什么血粉羹、羊舌签、肝脏夹子!还有粗料瓜齑,那是日日早上都要来两口的!晚上还喜欢喝甜浆水。”
粗料便是指牲畜的下水内脏,煮熟剁碎后与一些瓜果和蒜姜韭菜炒制,做成类似于咸菜一般的小菜,可以配饭配粥吃。
而甜浆水则是用各色时令水果加上蜂蜜与黄糖榨成汁水,制成的饮子。
林笙喝过一次,被甜得直皱眉头,最后还是让孟寒舟这个甜食党替他解决了才罢。
老者清咳两声,挤眉瞪了黄芪两眼,嫌小厮多话。
林笙摇摇头道:“这就对了。您这是痛风病,与饮食和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他润了小笔,裁纸写下方子:“待抓了药来,每日早中晚三次,先吃上几日。”
“什么风?你说的这病,我之前怎么没听过。”老者咕哝着,接过方子一看,见方上只有芪、桂、芍三种,不由讶异道,“只三味药?”
林笙颔首道:“药不在多,中病为上。这三味药,刚好可以解您之苦。”
黄芪凑过去也看药方,大为震惊,他常常去给老爷买药,对药价还算熟悉。这几味药,不说多名贵也就算了,都是十分寻常每个药铺都会常备的药材。
一时也难以置信,自家老爷苦了这么多年的病痛,反反复复发作,竟然靠这区区几位普通的药材,就能治好?
他不小心说出了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巴。
林笙笑了笑,又写了一份单子递给他们,解释道:“这病有一半是吃出来的,解一时之痛容易,难在日后的调养。以后老爷子您切莫再不加节制地吃糖饮酒,鱼虾内脏也要克制。这是一份能吃和不能吃的食材单子,日后可以照着这个准备膳食。”
老者一扫单子上的内容,登时脸色就更苦了,他好些爱吃的东西都列在了要少吃和禁吃的名目里:“这、这些都不能吃?”
“为了身体着想,该忌口还是要忌口的。若一味贪了嘴上的痛快,下次您这脚再痛起来,就要开刀才行了。”林笙取出针包,比划了一下,“便是在这肿痛处,用刀切开,切剐去痛风石,就是里面的肿硬物,再缝上。”
“但是即便动了刀子,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您继续吃,这痛风石还会继续长……就这样病根去不了,所以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黄芪光听就觉得好可怕,疼死了,赶紧跟着劝说:“老爷您就听大夫的,您都一把年纪了,身体重要啊!”
老者也听得有些发毛,脸色又青又白,却也没再反驳。
林笙好声道:“也不是让您一口都不吃了,真念想了,适量吃一点解解馋没关系的。”见老者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好些了,他才拔出针来,“我先给您施针止痛吧,可以立时缓解些疼痛。”
老者又是一惊讶:“你还会针术?”
这年轻人,究竟懂得多少东西!
他久病成医,只读了不少医书,是故对针法也很感兴趣,才想多问几句,那边黄芪带着药方去抓药,刚出门,就遇上了循着客栈名字找过来的孟寒舟,黄芪没多想,便将他也引了进来。
“老爷,这位是与林郎君一起的。”黄芪给他倒了茶水,“郎君你喝茶,林郎君在里面给我家老爷扎针,一会儿就好了。”
老者看到他的脸,不禁一顿:“你——”
客栈简陋,屋中内外室没有遮挡,孟寒舟自然也看到了对方,他先是觉得有几分眼熟,走近了多丈量了几眼,这才认出来。
本来还担心林笙遇上什么恶茬子,这下倒放心了:“胡御史!折腾了半天,原来病的是您啊?”
“……”胡御史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孟家小子。”
这回轮到林笙发愣:“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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