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水鬼(1 / 3)
贺祎直说到暮色四合。
山风渐烈,两岸的树影褪成浓墨色,船头挂着的两盏铜船灯也被吹得东摇西摆。
“起风了——降半帆!再降!”
艄公谢伯在船板上高声指挥,两名亲卫合力收着帆绳,将高帆一层层降下,只留一扇矮帆维持前行。
厨舱碗碟轻响,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到了桌上,茭白腊肉、清炒野菜、晚菘虾米汤,菜式家常简单,胜在热气腾腾,一上桌便驱散了几分水上寒意。
众人也不讲究虚礼,团团围坐一桌,随意用饭。
贺祎刚一落座,方瑕与二郎等人已是迫不及待捧碗扒饭。赶了一日路程,众人早饥肠辘辘,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往日里几位少爷瞧不上的野菜菘菜,今日竟也吃得两颊鼓鼓,停不下筷子。
孟寒舟才挨着林笙在另一侧坐下,船家谢伯就吆喝着来了:“鱼来咯——贵人们,稍脚赏个光!大蛋,快挪挪菜。”
谢大蛋赶紧把桌上菜盘挪开,留出中心空位来。一阵热气混着鱼鲜就上了桌,香味直扑鼻而来。嫩白的鱼肉凝着莹润的汤汁,撒了点葱花提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葱烧洢水鱼!”谢伯搓搓手笑道,“这洢水鱼现在可是难得的鲜物,昨儿晚上刚捞起来的。今年粮价大涨,百姓都下河捞鱼充饥,河里鱼都快捕空了,这条还是侥幸漏网的肥鱼。”
“辛苦了。”孟寒舟拿了饭钱并赏银一并递过去。
谢伯欢天喜地的接过钱,赶紧拽着儿子躬了个大腰,恭敬退出去了。
贺祎夹了一筷,叹道:“如此灾年,这洢水鱼倒是细嫩。”
“嗯嗯嗯。”方瑕不知愁,只顾着跟着夹了大块,嚼得爽快,舱内一时间都是鱼肉的香气。
孟寒舟也挑了块鲜嫩的鱼腹肉,仔细剔去细骨,放进林笙碗里:“尝尝,鲜得很。”
林笙端着饭碗,着实没什么胃口。
自午后船行渐疾,水浪拍得船身轻晃,他便觉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想着定是疲累还没歇过来,便喝了些清茶,勉强好些。
可此刻河上的水汽、饭菜的油烟味,混着碗里鱼肉的腥,一下子把堪堪压下去的闷意给翻了上来。
林笙闻着这些,嗓间发堵,却不忍拂了孟寒舟的心意,只好捏着筷子夹起,小口咬了一点。
细嫩的鱼肉刚触到舌尖,那股鲜腥便直冲鼻腔,他闭气含了半天,才敢用力往下咽进去。咽完他喉间紧了紧,硬生生把一股反胃压了回去。
“怎么了,吃不惯,太腥了?”孟寒舟瞧着他眉峰微蹙,脸色不对,忙自己夹了块鱼尝尝,“不腥啊,你以前也是吃鱼的,这鱼如此新鲜,怎么会觉得腥呢。”
二郎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嘴还不闲着,咕哝道:“……”
方瑕没听清,转头问:“他说什么呢?”
席驰正坐在二郎旁边,语气平淡地复述道:“郝郎君说,在农家,这种反应一般是有了。”
林笙:“……”
什么有了,有了谁的?且不说最近他都没碰过林笙,就是果真碰了哪里,难道这也是能轻易就有的吗?
“滚一边去。”孟寒舟在桌底下伸腿,毫不客气地踹了二郎一脚。
踹完了,他偏头看看林笙,一边伸手抚抚他的背:“还好吗?那不吃鱼了,吃点别的。”
林笙刚开口想解释什么,那股恶心感忽地再次翻涌起来,直冲头顶。
他指间攥紧竹筷,唇色抿得泛了白。但实在是撑不住了,猛地推开竹椅,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快步掀帘冲了出去。
孟寒舟一愣,赶紧丢下筷子跟上:“你们先吃。”
林笙闷头没跑几步,就蹲在船舷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只呕出些酸水,连带着身子都止不住地轻颤。
孟寒舟见状,又快步折回去拿了碗温水。
河风裹着寒气吹在林笙背上,他扶着船舷,胸口剧烈起伏。孟寒舟蹲下身,一手顺着他的脊背顺气,待他呕吐稍减,忙递过温水,凑到他唇边:“好点了吗,漱漱口。”
林笙喝了两口温水,那股恶心感稍缓,抬眼便撞进孟寒舟担忧的眸子里,他低声道:“没事,许是闻不惯船上的味道。”
“什么闻不惯,下午就看你脸色不好。”孟寒舟心头沉下来,“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晕船?”
林笙抿了抿唇,没再否认。
“再适应一会儿就好了。”他从腰囊中取出一片什么,含在嘴里,见孟寒舟盯着他腰囊看,跟里面藏了什么似的,不由笑道,“只是切了点姜片,止呕用的。”
孟寒舟伸手摸摸他的脸颊,一片冰凉,颈间也难受得泛出一层冷汗:“你还笑。晕船为什么不说,早说你晕船,就不走水路了。”
话一出口,他随即也意识到,肯定是因为他们着急要去明州,林笙怕耽误行程,这才忍着不肯说的。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下午这会儿风大,船太晃了。”林笙含了会姜片,气息稍稳,便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
说话间,安瑾也跟了出来,担忧地问:“林郎君没事吧?”
“他晕船!”孟寒舟抢先道,“晕船不能硬撑,我先扶林笙回房歇着。劳烦你问问船家,有没有备什么酸口开胃的东西?也让谢大蛋……咳,谢小船家帮我们多烧些热水。”
“那林郎君好好歇着,我这就去办。”安瑾匆匆应下,转身而去。
孟寒舟小心翼翼搀着林笙回了舱房,扶他躺上床榻。林笙眉峰微蹙,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晕个船而已,多大点事,你一会儿把人都搅和得饭都吃不好。”
“你别欺负我不懂医术了。”孟寒舟不依,他把林笙硬塞进被子里,裹得边边角角一点缝没有,半点儿风都透不进来,“我听说,跑船路上有新手吐的严重的,都有吐死的。”
林笙心下辩驳,哪有那么严重就吐死了,船上有吃有喝还有自己这个大夫,就是连吐五天都且吐不死呢。
安瑾很快端来一壶青果茶,酸甜生津的。
林笙喝了半碗,那股闷意散了些,却依旧昏沉没劲。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药箱:“第二层,帮我拿一个青瓷香盒,里面有我专门给自己配的止晕香药。点上了我睡一觉就好。”
孟寒舟不疑有他,很快取过来了,看他从瓷盒里倒出些香粉,点在舱内的小香炉里,淡淡的味道漫开,闻着倒是挺沁人心脾的,果真压下些许河风的湿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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