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赤铁(3 / 4)
“炽哥。”人家都不应,就方瑕应得欢快,他拎着一壶酒笑吟吟地,“你不用管他们,我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坐,我再给你把酒倒上。”
乙那炽:……
时近一年,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由有些放纵,气氛也愈发热闹。二郎性子活泼,不停说着自离开上岚后,他们所经历的诸多事情,惊悚的有趣的,都说的添油加醋、头头是道。
卢钰虽看不见东西,却也时不时被逗得直笑。
在贺祎的默许下,连安瑾也被他们拉去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二郎拉着方瑕划拳斗酒,偏偏运气不佳,方瑕连输好几局,气呼呼地不与他玩了。
他一扭头,正要抱怨,却发现乙那炽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桌上了,正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烟管,望着院外的月色,神色淡淡的,与厅内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从桌上拎走一只酒壶,晃悠悠地过去了,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踉跄几步,便直直地跌向乙那炽。
乙那炽常年跑船,身形稳如泰山,被个人影径直砸了,也没点吃痛的反应,只是有些茫然。
方瑕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慌乱中,手掌不小心按在乙那炽的大腿根上,触到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
他微微僵住,耳根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收回手,磨磨蹭蹭地坐到乙那炽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在桌上喝酒?”
乙那炽道:“不太习惯那么多人。”
方瑕脸颊还泛着热,糊里糊涂地问:“你常年在外头跑船,那你爹娘呢?他们不担心你吗?”
乙那炽吸了一口烟,烟圈缓缓吐出,语气平淡:“我娘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走了,没过几年,我爹也没了。”
“呃……”方瑕生出几分愧疚,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乙那炽不甚在意:“没事,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说罢,他指间夹着烟管,刚要去怀里摸烟丝,方瑕却忽然凑了过来,盯着他手中的烟管满脸好奇地问道:“我见你一直叼着这个,这个是什么?我能尝尝吗?”
乙那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管,又看了看方瑕嫩白似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他没拗过方瑕热切的目光,于是扯过衣襟,用力擦了擦烟嘴儿,确认干净后,才缓缓递到方瑕面前。
方瑕兴致勃勃地张嘴含住,深吸了一口。
可刚吸进去,辛苦的味道便瞬间呛入喉咙,灼烧一般,他当即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把烟嘴吐出来,还给乙那炽。
乙那炽早有预料,这烟丝辛辣,寻常人初次吸食,定然会呛到,方瑕这般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禁得住。
他伸手拍了拍方瑕的后背,又拿起身旁酒壶,递到方瑕嘴边:“这东西你吸不惯,这都是我们跑船的人,在海上解乏用的。”
方瑕咳嗽一阵,猛灌了好几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呛感。
他呸呸吐着嘴里的烟味,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这东西好呛人,还这么臭。唔,我看这东西吸了肯定对身体不好,你以后也不许吸了!”
乙那炽看着他嫌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从七八岁起,便上船跑腿。那时,船上的船工们个个都吸烟丝、嚼烟叶。一出海,短则一两月,长则大半年,海上枯燥乏味,除了海风和海浪,再无别的乐子,唯有烟酒,能稍稍消遣时光,解解乏闷。
他上船的第一天,就被老船头灌了酒,十岁那年,又被船上的老水手怂恿着,吃过烟叶。
十来岁时,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如愿当上了舵手,可那时,爹娘和爷爷,都已经不在了。他从箱底翻出爷爷曾经出海带回来的这根鹿角烟管,装上烟丝——那一刻,辛辣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可他却觉得,仿佛爷爷还在身边,陪着他一起在海上漂泊。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吸这个不好,不要这么做。
船上的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尤其是总舵,更是领头带着大家吃烟喝酒。不然,漫漫海路,又能做什么呢?
跑船的人常年披风戴雨,尤其是跑海船,挣的都是卖命钱。好些人上船之前,都会刻意早早成婚,在陆地上留个后。因为不知道这一趟船出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再见到家人。
像乙那敏老头儿那样,跑了一辈子海,没把命丢给大海,还能腿脚健全地跑去京城叩谏而死,对乙那炽来说,已然算是喜丧了。
所以,吃点烟酒,不过是找点乐子和慰藉——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一觉醒来,自己是躺在遮风避雨的船舱里,还是在冰冷的海底喂鱼虾。
方瑕好像有点喝多了,脸颊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见乙那炽不言语,他伸手就去握乙那炽手中那冒着淡淡的烟气的鹿角烟斗,有些骄横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说,你以后不许再吸了——”
“这不能碰,小心烫!”乙那炽连忙拽住他的手。
“唔……”方瑕被他一拽,身子一软,顺势就靠在了他的胳膊上,脸颊贴着他的衣袖,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朦胧。
真的很像小兔子。
乙那炽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将烟管收起来,塞去自己腰际外侧,放到方瑕够不到的地方。
那新配方的秋家酿尝着是醇厚回甘,谁知度数是真不低,厅中几人喝高了闹个不停,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结束。林笙管了这个管那个,一眨眼,孟寒舟都加入进去了。
他正挽着袖子要发作,回头一个大高个子突然出现在背后,他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是乙那炽怀里抱着已经睡过去的方瑕。
这乙那炽是真高大啊,方瑕在他怀里,都显得有点娇小了。
“抱歉,方小东家好像……喝多了。”乙那炽低声道,“我该把他送哪去?”
林笙回过神来,不过实在顾不上方少爷了,他指了指往后院的门,好声道:“后面第三个院儿。劳烦你了,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乙那炽点点头,似尊山,稳重而沉默地移走了。
等林笙安顿好了其他人,把孟寒舟也塞回房间,这才想起方瑕来。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小子醉得如何,他去厨房盛了碗解酒汤,匆匆往方瑕厢房里去。
刚一跨入月门,忽的见一尊山长了脚,突突突地往外奔走。
林笙一愣,奇道:“乙那炽?你还没——”
乙那炽捂着领口,脸色不知是黑还是红,总之十分吓人,撞见林笙后他目光躲避了一瞬,随即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林笙纳闷了一下,端着醒酒汤进了房间,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吧唧嘴的方瑕给揪起来,硬往嘴里喂了几口醒酒汤:“你又干什么了,把人家吓成那样?”
方瑕喝完蛄蛹几下,依旧盘着枕头呼呼大睡,林笙真没办法:“一个个就这点酒量,下次再喝这么多,真该把你们全都扎成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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