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2)
此时兵将多为本地人士,哪怕曾为长安人士,随着军职的稳固延承,家口随行,更趋向“本地化”,因此京畿中需要抚恤的将士不像其他州府那样多。
对残废将士,兵法规定,“如但为敌所损,即随轻重优赏”,但若是普通兵卒,便很难照顾到。财政吃紧的情况下,病弱士兵放归只给程粮,也就是返乡路上的口粮,有些兵士甚至沦落到乞讨养病的处境,病死后,家口更无人照顾。
对这些将士来说,或许死在战场上更好,至少其随身资财及尸体会有同乡或临近府县送还。家口迁取,所在州县也要配合接应。长安籍战亡的将士家属有万年县、京兆等照看,给予三年衣粮,三年后,便无能为力了。
沈侯部下的将士多为边关州府人士,有功的残废将士会随他回京,安置在老宅、田庄等各个地方,甚至门房还有一位瘸腿老兵。
病死、战死者,他们也会尽力救恤,即便如此,也不能扶持一辈子,家中老弱妇孺无劳动力只能紧巴巴度日子。
祝明璃先去看望的是邬七的阿耶。他本是队副,又是沈侯的亲卫,被照顾得周全,他的儿子邬七受荫庇,做了沈绩的亲卫。
沈小将军娘子亲自探望,邬父惊诧不已,翻腾着想要起身。
他受的是腿伤,因救治手段有限,下半身彻底瘫痪,行动困难。祝明璃本着薅羊毛的心来探望,见状也不免唏嘘难受。
“不必起身,我也只是代将军来看望一番。”祝明璃一边说,一边让仆役将米布放下。
“使不得,使不得。”邬父连连道,邬七也跟着推拒,“本就备受恩泽,怎能变本加厉索取米粮?”
邬七有月俸,能撑起家,但在古代将养一个截瘫老翁,药费是不低的。祝明璃只道:“也是有事想要问问你们。”
“娘子但问无妨。”邬父在邬七的举托下,勉强坐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能为沈家效力,何其有幸。当年回京时,就由老夫人关照,如今沈小将军娶妻,竟还惦记着曾经的老兵。”
一番承情倒让祝明璃有些心虚,她当然要打着沈绩的名头接触这些伤残士兵,但沈绩本人是不知情的。
他俩连对话加书信,也就说了五十个字的左右,但大家是不知道的。上次互传书信后,祝明璃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邬七甚至以为二人早就情深一往,才换得祝明璃这样好的妻子在后方操持。
祝明璃没接茬,转而道:“朝廷给的救恤有度,若是在沈府有差事做,还能养家糊口,那些家中只余老弱妇孺的,想必生计困难。再加上京宅老宅田庄等地差事有限,许多白丁士兵并未被照及,我便想着,若是还有出力气的活计,便先紧着给这些人做。”
邬七猜到了主母有安排,却没猜到她会是这个安排。沈府仁义,能塞下的都塞下了,所以主母说的是往她手下塞?难不成是糕肆,可那里哪需要这么多人。
邬父没忍住落了泪,连带着老妻在一旁也啜泣起来:“能遇到这般好的主家,是这些士兵前世修来的福气。若阵亡将士的家口能被照看,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糊口都是问题,退役老兵去门房、马房,也不存在折辱的问题。
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才道:“如此便好,只是安顿人手有限,我得先紧着困顿者……”
邬父连忙道:“那是自然,我们得有优恤,但许多病死将士家口却在艰难度日,娘子有心,我们若是还争这薄利,岂不是愧对将军?”
祝明璃就放心了,她可不想好心办坏事:“那此事若定下,我顾及不周的,还得由老翁出面安抚。”升米恩斗米仇,以前沈府先照顾上层的,结果现在祝明璃从下开始安排差事,给这些人生计,万一有人不满就不好了。
邬父别的不说,在京畿返乡将士及亡兵家口里是说的上话的,自然应下:“有娘子用得着的地方,我必然倾力做好。若有人因此不满,狼心狗肺之徒,也就不配救恤。”
又说了几句话,祝明璃便告辞了,转下一家。邬家人一家七口全部出来行礼送客,这画面让祝明璃忍不住联想到前世政府慰问的新闻配图。
下一户是无差事的残臂兵卒,京郊人,是剿匪时受的伤,领了三年粮布后便停止了。长安居,大不易,残臂者务田艰难,脸上又有疤,很难找差事,便一直由邬家救济着。
祝明璃乘马车出城,到了京郊田庄时,此人正在田中劳作。秋收后,土地要养着,他单臂拿着锄头,很是艰辛。
听到车马声音,回头来看,见下来一位小娘子,便马上避开目光。这一避,就瞥到了旁边的邬七。
“邬郎君!”他放下锄头,激动地跑过来。
邬七赶紧制止他,给他使眼色,对着祝明璃道:“这位是沈小将军的夫人。”
断臂男人连忙刹住脚,磕磕绊绊地行礼,最后竟是干脆想跪下:“夫人。”
祝明璃给邬七使眼色,他一脸茫然,倒是杨喜娘利落跳下田垄,虚扶起对方。
“只是代将军过来看看,不必多礼。”祝明璃有些无奈,日头晒得慌,她干脆利落问,“家中可还有亲眷?”
对方这才收回神,道:“家中唯余一老娘,其余的都去了。”贵人来,在这儿一直说话也不像样,他回头把锄头拾起,艰难爬上来,带他们回屋。
村庄中屋子都差不多,勉强遮风避雨,进了屋,倒是打扫的干净。
听到有人进屋,布帘撩开出来一位老妪,双目无神,竟是瞎眼妇人。
连杨喜娘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家当年过得艰难,沦落到卖儿卖女求生的境地,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寻常百姓都过得艰苦,这些兵卒没得到妥善安置也正常。
“二郎?”老妪迟疑地问。
断臂男人赶紧上前扶住老母,低声解释了几句,对方立马要下跪,杨喜娘这次反应及时,堪堪拦住。
祝明璃让人把米粮提进来,他们犹豫了一番,胀红脸,还是没有出声拒绝。
哎,祝明璃开始理解沈侯当年的想法了。
这么多困苦百姓,朝廷难以顾及实属正常。兵部倒是会更关注伤残将士的救恤,却碍于财政吃紧,有心无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战场拼杀得来功勋的人,更能体会将士不易,沈侯自掏腰包也正常。
相信不仅是沈侯,各地州府的军官也会这么做。但抚恤由地方官府经手,这些返乡的,很容易被疏漏。
祝明璃问:“秋收收成如何?”
断臂男人摇头,人口足够的农户收成都低,别提他这个半残之人耕值的田地。
祝明璃点头,看向他存有的那半边手臂:“力气活儿做得了吗?”
断臂男人敏锐地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有些不敢相信,谨慎地回答道:“能,左手能耕田,自然能使力。”
祝明璃本来只是来初步了解情况的,此时忍不住偏离计划道:“既然如此,那就帮我做点力气活儿吧。”重阳节到了,礼品盒全靠自己手作,府里匠人产粮有限,劈竹子这个工序缺人。
“噗通”一声,断臂男人跪下:“多谢娘子!”
这下杨喜娘只是看着,并未上前扶他。她认为,这一跪理所应当。
祝明璃只好给邬七使眼色,邬七慢半拍反应过来,把泣不成声的男人拽起来。
不用对方问,祝明璃就先说:“你阿娘也跟着去吧,既然做工,吃住都是我出,但你要明白,一日两餐都是寻常饭菜,只够吃饱,多的是没有的。”
“能吃饱就足矣。”他这个样貌,有活计干已是幸事。阿娘为他劳顿伤了眼,田地无产,或许等不到明年,一家两口就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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