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1 / 2)
一行人相携进了沈府。
沈令仪一进门,便忍不住感慨:“在外游历了这么些年,不曾想来到朔方,倒像是回到了长安沈府一般。”这里的氛围实在与当年被祝明璃接管后的沈府太像了,一进来便觉着格外亲切。
她的郎君也赞叹不已,感叹道:“说来也怪,一直以为朔方是苦寒之地,来时还担心遇贼匪或缺衣食,却不想这一路沿着商道走,沿途都有邸店住宿,见到的也不是饿殍遍地,许多百姓都在邸店帮忙打理车马食宿,瞧着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困苦。”
这话说得实在,正夸在祝明璃心上,她脸色明显柔和了些,道:“朔方这些年确实改变了不少,全靠大家努力。”
沈令姝接口:“属实日新月异,往后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正堂,入座后便有人端上热水和饱腹的肉脯,又有管事帮忙安排入住、收拾行李,利落得很。
沈令仪在路上给叔母寄信方便,可祝明璃回信却不便,她对此地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叔母很忙,和当年在长安一样做了许多事。
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沈令仪才把心里的好奇一股脑问了出来:“听巡防署的兵卒说,这边乃是‘娘子’主持大局的,侄女当时还与五郎猜测,莫非这‘娘子’指的是叔母。”
祝明璃本想谦虚一下,没想到沈绩和沈令姝不约而同答道:“正是。”
沈绩道:“你叔母在这上头费了许多功夫,这一条条道都是她规划打造的。这些年算是太平,兵力、人力和物资尚算充足,日后还得继续往中原修,不过怕是没那么精细了。”
说到“太平”二字,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五郎欲言又止。他是侄女婿,与这家人相处不多,即便沈令仪常与他说家里的事,终究是头一回见面,有些摸不准。
何况这位叔父扎根朔方,手中军力极强,谈及这些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却不想这一家子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整个朔方都是他们的地盘,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女婿会闹出什么来。
沈令仪别看温温柔柔,但总归出生将门,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并不差。她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一路走来,确实觉着有些奇怪。”
赵五郎的祖籍在范阳,前世谋逆者起兵之地,附近许多城池将领早已与逆贼同流合污,才会大开城门让他直取要塞。
他们从那边离开后,选择从河东走,京城歌舞升平,并不能感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可河东毗邻这个地段,对这些更为敏感。
除了重生而先知的祝明璃外,最早提起戒心的便是河东节度使了,对风吹草动查验得很仔细,他们这些过路的多少有些感觉。
加上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沈令仪猜想或许是局势有变,路上便没有耽搁太久,尽快赶了来。
沈绩和祝明璃都无谋逆之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可能在京城做什么眼线、刺探,不过如今连路人都能隐约察觉危机感,便知确实有点苗头了。
造反不是那么容易的。兵卒不可能无缘无故誓死效忠将领,若是太平日子过着,谁愿意去打自己人?即便兵卒愿意跟着干,没粮草和兵器也是白搭。
哪怕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朝廷不给粮,这些兵力也都只是个数字。打仗最耗粮,边关一带本就不富庶,因此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便是从京城来的粮饷也要层层克扣,如今朔方的粮食只能供日常温饱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世逆贼能成功谋反,一是准备得足够充分;二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有胜无败的算盘;三是朝廷太过溃烂,调兵遣将也好,劝降也好,驿站传信也好,都太迟缓了。
一旦对方攻下要塞,便是节节溃败,士气大胜,给了他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
而此时朝中的老将们病的病、残的残,好不容易能上阵的,皇帝却因前车之鉴,觉得武将都不可信,迟迟不敢用人。即使用人,又不敢大方地用,处处提防,不给足粮草兵器。
再加上前些年闹了灾荒,国库已然亏空,皇帝却还要大肆铺张,又只听着佞臣骗哄,听不进一句忠言。连崔京兆那样的人,明明白白地有能力,也因为不会哄圣人开心,最后几度被贬官。
在所有匪夷所思的因素作用下,叛军一路打到长安,便成了必然。
可现在各方还算有准备,他们就可以稍微放心了。河东几年前便引进了护理队,又买药、买图纸,不会像第一世那么被掣肘,定会最先阻拦。
若皇帝不给援兵,祝明璃便去找公主投诚。圣上昏庸无能,导致多城失守,生灵涂炭,国破山河碎,那便顺理成章地让他退位让贤罢。
公主是在女帝膝下长大的孙女,祝明璃相信她这点胆量和魄力还是有的。本来谋逆者的谋算也并非天衣无缝、势不可挡,纯粹是赌一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公主因为有严七娘在旁边提醒,早早便开始注意这边的动向。因此这一世一切来得都比前世更快,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发展机会。
这一世,因各种机缘巧合,公主心思早已不同。她在朝中多少有了些人,只因第一次举荐的实务官确实做了实事,她尝到了成就感的甜头,便靠着自己的一点势力提拔了不少人,势力逐渐扩大。
但这并非想要结党营私,她只是想选举能臣,提拔中流砥柱罢了。这些人极其忠诚,但好处是忠,坏处也是忠,他们顾及君臣之礼,不敢忤逆圣意。
可这并不代表京城那些愣头青学子们需要效仿他们的做派。他们没入过仕,没见过天高地厚,不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也不懂什么叫退。也没多少深思熟虑,不想着借此事为自己谋利、排除异己,多少有些听风就是雨。
一听到这种风声,顿时炸了锅。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一天天好起来,陇右的战事稍歇,粮也养起来了,农具也打起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同窗刚步入仕途,正为民奉献、为民做事。结果你说现在有人要谋逆?这真是晴天霹雳!<
即便没有铁证,总觉得无风不起浪,一定有问题。一回到家,问家里的长辈,要么缄默不语,要么让他们别掺和,说上面的人自有想法,更有甚者呵斥他们“慎言”。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大家一商量,有枣没枣打一杆,先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于是这个窟窿便捅了出来。
等到圣上听到京城沸沸扬扬的传言时,都笑出了声。那胡将一向对他敬重有加,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鞋底,认他作祖宗,怎么会有胆子谋反?
既然是传闻,想必是些小人作祟,但终归要平息风声,免得失了面子。他便下诏让胡将进京,本意是把他招来,让大家看看他的态度,好平息风波,给那些吵吵嚷嚷的“圣人门生”一个交代,全了自己的帝王威严。
不想对方被召见入京后,脸都白了,以为事情败露。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般谨慎,事情还没完全成型,兵马粮草都还不足,怎么就暴露了?可这个时候不入京,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只能谎称有恶疾起不了身。
就这么拖了月余,迟迟没有启程。
对此,京中两拨人各执一词。一拨说他无妄之灾,生了病还要被人揣测怀疑;另一拨则是那些学子,总觉得这事有鬼。
因为从一年前起,书肆就有意无意开始投放一些各地的喜讯,比如哪里的水利又修好了,百姓日子舒坦了些;比如平卢、范阳有多么英勇,抢了多少马匹,又寻到了铁矿、打造兵器以更好地抵御外敌。
这新闻是没错,范阳那边确实在兵力上强了很多。但明明比平卢、范阳基建好得多的陇右与朔方,却从不提这些,从不写让人敏感的东西,仿佛他们只是贫苦之地老老实实种田,还在担忧吃穿的老实人——当然也确实如此。
学子们把这些事一串起来,再联想到这些年时不时无意中接触到关于“若是有人有心谋逆,该怎么应对”的策论题,一想一对,觉得真有鬼。
于是平卢兼范阳节度使不进京这事便越闹越大。
范阳那边急得要命,他若一直这么病着,俩月倒还说得过去。可圣人耐心有限,面子更重,若是再拖,抬也该抬着入京,否则这么重的病,只有病死才能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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