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1 / 3)
在祝明璃忙着推行农具、培训护理队的这些日子里,军中也没有闲着。
战事暂歇,突厥短期内不会再来犯,军中却也不得清闲,查账的风波终究是起来了。
军饷层层克扣,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这回不一样。京官们、沿途肥官们欺负也就罢了,如今竟查出自家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起守边的将士,也在克扣底下人的饷钱。
这口气,节度使咽不下去。
他雷霆大怒,调动所有亲信将士,全力彻查。
有人劝他,刚打完胜仗,这般大动干戈会伤了士气。
沉疴已久,往日因着战事吃紧,节度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祝明璃把账册送到他面前,把线索一条条理清,若再不查,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拼死守边的士卒?他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也有年迈的父母等着他们回去。
节度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每当他闭上眼睛,祝明璃描绘的那些画面便浮现在眼前:农具推广开来,粮食哪怕多收一成,百姓便能多吃一口饱饭,便能多活下来一个;军需送到营中,更多士卒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朔方要让商旅往来,建成丝绸之路上的塞上明珠,让这片苦寒之地变成繁华之所。
这些话旁人说来或许像是空谈,可祝明璃不一样,她从不虚言,只是摆事实、讲道理。而她身上那股让人信服的气质,让听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他想到了前赴后继殒身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们。
他们若能活下来,若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若能居于檐下,捧着饼,看着商队来来往往,乐呵呵的瞧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该多好。
于是他不再踌躇,下定决心,哪怕再多的人求情,哪怕那些人确实有功,他也要彻查到底,把这些蠹虫统统揪出来。
这一下便掀起了轩然大波,少不得有人骂他残害将领、不讲情义。
可节度使这回学聪明了,祝明璃能摆出数据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
他学着那些文官的做派,一条条罪状列清楚,当着全军的面宣读,不与人唾沫横飞地争辩口舌,只用事实说话。<
这个月,整片驻军都在动荡。上上下下一层层清查,一个个贪腐武官被揪出来。
好在贪腐者虽多,忠臣良将也不少。
那些真正赤胆忠心的将士,有的是他多年的旧部,有的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还有沈绩这样年轻一辈的翘楚,有他们在军中坐镇,好歹没有酿成大乱。
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在这般肃清的风暴里,月前那次伤兵营的整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按照节度使的命令,所有罪证确凿者,罪状与罚刑一律宣读。
一个接一个身有官职者被带走,士卒们有的茫然,有的愤怒,但大多的都是惶恐不安。
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从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恐中缓过来,便又面临军中这般大的变动。不管从前被怎样克扣欺负,人总是害怕变化的,对于未来,他们心里没底。
那些健全的士卒想,这次是整顿完了,可往后呢?还要上战场,还得拼命,还不是一样的缺衣少粮。没有战事的时候,或许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种种田,可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
那些伤残的士卒更绝望,肢体残缺的人,连活路都没有。被遣返回乡?谁都知道朝廷的抚恤层层克扣,发个一年两年还行,三年五年呢,到时候怎么办?难道去求乡里,还是厚着脸皮求到将军面前让他们赏一口饭吃,在军中混个杂兵的差事?
明明是为肃清军队做的好事,却让整个军中弥漫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
这股情绪并非因整顿而起,整顿只是个宣泄口,真正的根源,是他们看不见未来。
即便这里是沈家世代驻守的地方,即便历任主将待士卒一向和善,即便大家都知道沈家会自掏腰包帮扶,会分良田给安置下来的伤兵……可这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保障。
沈绩焦头烂额。
他身为大同军使,按理只需管好自己的部下,可这片土地是抵御外敌的根基,他放不下。
一边是贪腐案要压下去,一边是伤兵营要巡视,两头跑,两头都要顾。
按祝明璃教的那些护理法子,伤兵营已经焕然一新。
每日清扫消毒,果然如她所言,感染显著减少,高热送走的人少了,伤口溃烂的也少了。
后来又把营帐扩大,让每张伤床之间留足间隔,感染率又降了些,医师们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医治。
加上祝明璃说的那套“人文关怀”,大小官员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职责,每日都会来伤兵营转一转,问问伤情,安慰几句,说日后总会好的。
可这种安慰头几天管用,日子久了便不顶事了。
安慰的话不能当止痛药用,伤口愈合是件漫长的事,伤员们依旧为未来惶惶不安。
好在祝明璃留下的那些残兵一直在帮忙。
每次他们进去,便有伤兵拉着他们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像我这样的残废,真能有一口饭吃,真能找到活计?”
残兵们便一遍遍讲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安抚。
起初管用,可听多了,还是会陷入麻木。
那些残兵自己也知道,当初娘子刚把他们招到田庄做工时,他们也是夜夜做噩梦,总觉得自己朝不保夕,好日子随时会没。
一直到过年时娘子发了短袄、发了赏钱,他们摸着袄子,数着铜板,才意识到这做梦一样的日子做不得假,似乎真能一直过下去。而后庄子越来越好,他们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安稳了,再不用回到过去的苦日子了。
就在这既扫清了阴霾,却又露出阴霾后的大片乌云,既点亮了希望,希望又只是乌云金边的矛盾时刻,祝明璃带着她长长的驴车队来了。
仿佛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物资,还是那个蜿蜒的长队,慢悠悠地来到了伤兵营附近。
沈绩当时正在听节度使审问那几个私吞军饷的军官,听到属下来报祝娘子到了伤兵营,便再也坐不住了。
节度使见他这副模样,愁苦许久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先把三娘安顿好,伤兵营那边不知她要待多久,总得有个落脚处。我这边忙完了,也去见见她,跟她说说近日的事。”
沈绩得了这句话,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告辞。
这些日子,军营里、伤兵营里,都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沈绩也在这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地压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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