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2 / 2)
崔京兆却已听得分明,就够了。他沉默良久,终于道:“若能免百姓流离失所,则诸事皆可权变,我那位旧友也曾言,‘事系安危,不可胶柱。’”
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崔京兆并非“庸儒执文,不识通变”之辈,他没亲身经历过蝗灾,不曾见过那蝗虫铺天盖地、捕不完烧不尽的场面,更没感受过那种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最后将一切归咎于“捕杀触怒上天”上的荒唐。
但他能跟那位主张人力治虫的亳州刺史做朋友,叫一声“故人”,就说明他不反感这条路,甚至是有所认同。
“三娘若真觉此法可行,愿在试验田试演,我倒可为你引荐那位故人。”果然,他权衡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道。
祝明璃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崔京兆未必能全力帮她推这件事,可肯给她牵线,找一位同道中人做外援,已是极大助益。
崔京兆见她欣喜,反添一分忧心。
两个都是硬骨头,莫要因虫害一事闹出什么祸患来,不由得嘱咐道:“你若确有成效,或有何疑惑未解,可写信交予我,由我转寄那位故人。”
祝明璃颔首行礼:“多谢京兆。”有了这句话,她就可以放心往下做了。
等杀虫水的效果稳定下来,试验的经验攒够了,就能慢慢往外推。到那时候,就算真有蝗灾,也能掐死在苗头上,那才叫大功德。
说完这个,二人继续往畜牧区行去。
祝明璃边走边讲夏季防瘟的法子:“最要紧的便是保证洁净,譬如进出前后都要用豆荚水洗手,畜牧区内也要按时用生石灰水消毒。”
刚才来接崔京兆的时候,只有她和严七娘两个人出来,两位沈家小娘子皆留原处。
沈令姝在庄上学畜牧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是沈令仪头一回参观,她如数家珍,为沈令仪细讲各栏牲畜习性,从每一头羊、每一口猪的来历说到脾性,正指着一窝粉嫩初生的小猪说得兴起,听见外头人声,赶紧拉着沈令仪从消毒区出来,洗了手,规规矩矩地给崔京兆行礼。
看见两位沈家小娘子出现在这儿,别说那几个下属,连崔京兆都十分意外。
祝明璃从容引见:“两位小娘子都是儿极得力的帮手。”她拍了拍沈令姝的肩,“四娘在此学了些粗浅牧养功夫,颇感兴趣,待学成,便能为儿大大分忧,故自当尽心栽培。”
谁能把这么个矜贵的世家小娘子跟牧羊养豕扯到一块?要是换个古板点的,怕不是要觉得这有失体统。
崔京兆刚听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转念又觉得释然。他向来觉得,百工技艺虽有高下之分,但行医牧养,说到底也是济世惠民之术。
况且此事既由祝明璃亲自主导,必非儿戏。她愿意花心思培养晚辈,自有她的道理。
念及当年自己外任北地,亲眼见过养马与边防休戚相关,畜牧之道,一通百通,有晚辈愿意往这上头钻研,是好事。
他便温言勉励道:“小娘子有此志,甚好。望你用心学。”
沈令姝刚才瞄见崔京兆身后那几个官员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和不以为然,心里有点恼,她不是沈令仪那种软绵绵的性子,当下就暗暗攥紧了叔母的衣角。
旁人怎么看有何要紧,叔母支持便足矣,她暗暗憋足一口气,定要将这些本领学精学透,教人不敢再轻瞧。
有崔京兆这一句鼓励,她脸上那点薄怒稍稍散开,弯起眉眼,甜甜地应道:“多谢京兆勉励。”
一行人接着往畜牧区深处走。
这儿跟上次来的时候比,又变样了,打头的最显眼的是养鸡场。
成群的鸡在围栏内叽叽喳喳活动,按大小、公母分开,整整齐齐。鸡多了,看着就很稀奇。
崔京兆问:“可都是上回那批培育出来的?”
祝明璃颔首:“正是。因防疫得法,喂得也精细,作坊那些淘米水、豆渣都给它们添料,长得就快。孵蛋时亦专人照看,故繁殖生长得也快。”
刚才还觉得沈令姝学畜牧有失体统的下属,见了这场面,脸上都隐隐发烫。
他们能在崔京兆手底下做事,不是庸碌之辈,农事牧事有多要紧,心里门清。
眼前这些养鸡之法要是能推行,莫说到州县,便仅是长安,鸡多蛋多,长安人便能多食肉、多进补。这么简单的道理,谁看不分明?
几个人的脚步跟钉在地上似的,恨不得当场掏个小本子记几招,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一个劲儿给崔京兆使眼色。<
崔京兆却明白,养好一只鸡,哪是“在粮里添了点什么”这么简单。从水源、圈舍、饲料,到放养的时辰、防疫照看,那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法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他便笑着摇头叹道:“三娘于此道确是行家,若各处都能效仿,推行得宜,便是我京兆府,也想养些鸡了。”
祝明璃神色不变地回道:“自是要一步步来的。但凡有用的法子,我都会记下。”说着侧身望向严七娘,“七娘与我合力编纂的第三册书,便是与夏锄、畜牧有关。”
崔京兆闻言,暗自颔首。他是知道她们二人写书的事的,家中女眷也都得了几本。祝三娘这个后辈,又肯将经验公之于众、不藏私,实属难得。
他一时有些感慨,自从搬进崔府,自己宦途顺遂不说,竟因偶然闻得邻府点心的香气,而结下这么一段善缘,认识了这么一个聪慧能干的晚辈,崔府的风水定然不错。
他望着祝明璃,便如祝明璃望着两位侄女一般。后浪推前浪,一代代更勤勉,不断求索奋进,朝气蓬勃,生生不息,传承不止。
再往前,便是养猪场,这里的变化比鸡场还明显。
上回来的时候多半是些小猪崽,这会儿母猪已经诞下新的猪崽了,而且这批猪是精心选育过的,经过阉割,比寻常家猪温驯得多,人从旁边过,它们只管埋头吃食,头都不抬。
崔京兆好奇道:“养猪也与养鸡同理,皆需这般精细?”
祝明璃道:“自然。栏舍、水源、饲粮,皆须仔细,最要紧的是洁净。京兆一路行来,可曾闻着异味?猪豚其实本性喜洁,只是世人多有误解,至于粪秽,庄上都会及时收集堆肥,乃是上佳肥源。”
崔京兆连连点头。
他余光瞥见严七娘手里的笔就没停过,自己跟那几个下属光背着个手听讲,出门时谁也没想起来带纸笔,这会儿想记点什么也没处落,不免有些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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