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1 / 2)
回到府中,略感疲惫的祝明璃先沐浴一番,才坐下用暮食。
绿绮还没来得及回院禀报事务,沈令文先来了。
这几日国子监休假,他泡在书肆里可谓如鱼得水,尤其是研讨会,从早到晚,每日都有,体验极佳。因为有祝明璃的安排,他需要做托儿引导思索方向,总是被赞“见解独到”,越是辩解谦虚就越受欢迎,人气逐渐攀升。
如今瞧他,哪有第一世那副愁绪缠身的模样,眉眼间尽是舒展。
婢子通传后,祝明璃让他进来。
沈令文探头探脑地进院,佯作不经意地问:“三叔呢?”
这祝明璃倒真不知,转头看向婢子。
婢子答:“郎君往演武场去了。似是三郎在打马球的排阵上有些疑惑,寻郎君讨教。”
“嗯?”不仅沈令文讶异,祝明璃也略感意外。
这叔侄俩素日关系生疏,上次还因为请家法闹僵了,如今竟也开始破冰了。
无论是从关爱晚辈、盼其成才的角度,还是从为产业和朝堂助力上的角度上来讲,沈家能多一个在武事上得力的人,她乐见其成。
自然,武事有人,文事也不能缺。
尤其在读书人的影响力方面,须得足够扎实。
这种影响力与崔京兆那般在朝堂清流中的威望不同,是另一条路径。世上最不缺的并非官员,而是源源不断的年轻学子。他们热血难凉,易被感召,若过个三五年,沈令文能在这些学子中积累声望,许多事办起来便会顺遂许多。<
比如上一世那般情形,沈令文就能号召这些心怀家国的学子发声造势,天下读书人群起响应,那声势可比朝堂上保全自身的文臣有力。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往好里想,他只需稳步向上,为沈家博些清名,便已足矣。
祝明璃温声道:“令文今日过来,可是研讨会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令文摇头,随即又点头:“谈不上‘麻烦’,却也有事。”
休假四日,学子们皆很闲散,相较泛舟、登山拜庙,研讨会更新鲜有趣,所以无论是瞧热闹的、看新鲜的,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都涌进了阅览院。
“叔母整日忙碌,恐不知书肆盛况。小童光是烧茶添水都快忙不过来了,炭火不息,茶壶频换,一轮接一轮。研讨会那屋子早已坐不下了,有人便挤在墙角站着听,十分拥挤。”
说到这里,沈令文面上露出笑意,此事颇有趣味:“掌柜不好赶人,只得将门窗大开,让门外、窗后也能站人。又怕这般体验不佳,坏了书肆名声,四处寻法子,最后竟将书肆后院棚下的长凳搬了来,让学子们在窗下坐一排听。”
说到这儿,怕祝明璃责怪掌柜,连忙补充道:“瞧着虽有些好笑,却反添了几分苦学勤勉之感,倒是颇得趣味。”
今日研讨的议题十分务实,是如何清理河道淤塞。这可是四书五经里学不来的,便是读史,也很难寻到细枝末节的关键。
题目不是祝明璃凭空编纂的,是祝清参与各府宴饮时,听那些专司实务却怀才不遇的官员酒后吐苦水,记录下的细节。
在这方面,祝清和祝明璃不愧是兄妹,都有点儿“正事要紧,其余靠边”的态度。这些时日笔不更辍,将长安事务官搜罗了个遍,不得志的哭泣,得志的感叹,干货采访捞了一大堆,单是议题,便够书肆开上几十回了。
而且南北西东,各地情势不同,议题细分,还有得辩呢。
这些手稿,自然是交给祝明璃来编辑。她先将其中一位曾在江南任过县令的官员经验梳理了出来,此人勤恳肯干,积了许多经验,因性子耿直,在官场走得不算顺。
祝明璃略加编辑润色,提前透露纲要给了沈令文。最新一辑《文萃报》的‘实务集锦’里,也有这位官员的身影,算是抵了他酒后接受采访的费用,替他扬名,让学子们能看见这些做实事的官员,学习经验,继承那份为民勤恳的精神。
回忆起今日,沈令文很振奋:“不单黑板上有纲要,还绘了图!”
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剧本杀,不仅有上官、下属各类角色,实际背景,连研讨室的布置也略作调整,添了些江南风貌,将能沾边的文创物件都摆上了——顺便带带货。
总之,这种沉浸式体验,让几十名学子恍若在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感觉极好。说到最后,大家拟出一套颇为周全的法子,许多人都有点热泪盈眶。
沈令文语气忽转:“只是时辰不早了,掌柜来催了好几次,若再不散,坊门关闭,学馆学子无所谓,不住本坊的学子就得发愁了,便只能匆忙散了。谁知这一散,竟有位学子哭了出来。”
大伙吓了一跳,经过这一日相处,无论熟识与否,都生出了些“同僚”情谊,纷纷上前安慰。
那人收了泪,赧然道:“让各位见笑了。我得了举荐,不日便要南下补县丞的缺了。”
有相熟的学子知晓其中曲折。此人出身名门旁支,家道中落,在长安城里不上不下,苦读数年,如今得了外任实缺,虽不舍,亦想尽早入仕,再图升迁。
有羡慕的,有不舍的,纷纷贺喜。
沈令文与他不熟,但平日下学与章二来书肆闲逛时,常见他在阅览院温习,也跟着恭喜了几句。
那人平复心绪,穿过安慰的人群,对沈令文叉手道:“今日听郎君许多见解,深受启发,日后或许能在任上用上。这几场研讨会我跟了一场又一场,只恨马上便要离京,再难寻一处能让无门路的学子学习实务的地方了。”
说到这儿,又觉得交浅言深,对沈令文笑道:“但愿五年后,某能做出些实绩。说不得那时文萃报上,也能有某的名字。”
沈令文便跟着笑了。他心里明白,叔母在实务一道很重视,文萃报每期皆有,其中不仅有祝翁、严七娘带来的高屋建瓴的见解,更有许多低品级官员的亲身经历与思考。无论他们做得是好是坏,只要尽心尽力,都有可能出现在报上。
这也是学子们争购文萃报的原因,他们年岁轻,未踏入官场,即便知晓官场种种,仍对“为民做事”怀抱无限热血与憧憬。
沈令文对那学子道:“祝郎君此去前程似锦。”想到他话中遗憾,又补充道,“即便远离长安,也未必与书肆断了联系。文萃报与院里售卖的册子,不都可带上吗?即使离开后,也可请掌柜替你存着,攒起来,往后年节或有同僚回京述职,托他们捎去便是。如今世道太平,南来北往便利,倒非千里迢迢。”
这话倒给了对方一个思路,只是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文萃报卖得最火热,甫一上新,便会被抢购一空。尽管秀娘招了足够多人进行抄录,但还是跟不上卖货的速度。针对这个情况,印坊那边已开始着手印制了,只不过雕版要时间,量没有过大的话,与抄录相比,还要权衡效率与成本。
这也让祝明璃编纂新刊的时间更为紧迫,不过如今材料充足,她即便晚间歇息前,也能将一期刊物整理完毕,还有余力处理些其他文稿。
她听完沈令文的叙述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令文是想我以书肆东家的身份,行个方便,替他存上一年的文萃报?”
话一出口,沈令文才明白这请求,确实是作为书肆东家的侄子“恃宠而骄”了。
他垂眸道:“侄儿只是一时起意,并未细细思量。不过阅览院中有许多实务薄册,尤其是南方风物见闻类的小册,量不多,确实难购,想买几本赠予他,不知叔母可否行个方便?”
文萃报占据了大部分抄录的精力,所以书册抄录的人手便少些,上新慢,往往一次只三五本,很快售罄。这还只是薄本的情况下,若是编成厚册,比如祝明璃规划的《庶务管理总论》《如何管理农务》这类主题的书,至少半年后才能腾出精力编写上新。
沈令文说完后,祝明璃沉默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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