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众矢之的(1 / 2)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紫禁城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上百盏半人高的琉璃八角宫灯将黑夜照耀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大靖王朝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携家眷盛装出席。
然而,在这场觥筹交错、极尽奢华的顶级盛宴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没有落在那些花枝招展的世家贵女身上。
“快看……那位便是沈修撰?”
“嘘!你不要命了!现在要叫沈大人!听说江南贪腐案,陛下为了他,直接在朝堂上砍了赵有德的脑袋!”
“天哪……这等相貌,这等气度,若我是女子,只怕也要为其倾倒了……”
随着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又如同潮水般无法遏制的惊叹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在两名御前太监的恭敬引领下,缓缓踏上了通往宴席主位的汉白玉阶梯。
沈清辞。
他穿着那身由萧烬亲自下旨、内务府一百零八名绣娘日夜赶制而成的霜蓝色深海鲛纱朝服。
衣襟上用孔雀银线密密麻麻绣着的飞鹤穿云图,在琉璃灯的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着一种神秘、幽冷的华贵光芒。
腰间那条镶嵌着十二颗极品东珠的白玉革带,不仅没有压垮他文弱的书生气,反而残忍、甚至带着几分诱惑感地,将他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勒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头戴白玉冠,长发如瀑。那张原本就冷白透粉、清冷绝尘的脸庞,在这身比亲王还要奢靡的华服衬托下,不仅没有丝毫的俗气,反而生出了一股让人甚至不敢直视、犹如高山雪莲般的高不可攀。
整个宴席,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静谧。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那些被家族寄予厚望、准备在宫宴上大放异彩的贵女们,在看到沈清辞的那一瞬间,全都黯然失色,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
“这……这等规制的朝服,简直是僭越到了极点!他沈清辞一个六品微臣,怎么敢穿出来!”
一名江南出身的老御史,死死地捏着手中的酒杯,气得浑身发抖,压低了声音向旁边的同僚咬牙切齿:
“祸国妖孽!简直是祸国妖孽!陛下这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给他这等只有宗室亲王才能享用的殊荣!”
“慎言啊大人!”同僚吓得冷汗直流,连忙按住他的手,“赵有德的九族还在天牢里哭呢!陛下护短护,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沈清辞走在铺着红毯的阶梯上。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犹如实质般的目光。有惊艳,有嫉妒,有鄙夷,更有那种把他当成“以色侍君的佞幸”来看待的恶毒探究。
沈清辞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微的血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件华服,这是陛下强行套在他身上的一层枷锁!
“微臣沈清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清辞走到仅次于皇亲国戚、甚至排在了几位内阁阁老前面的专属座位前。他没有落座,而是规矩、郑重地,朝着高坐在九层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龙椅,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他的声音清冷端方,没有丝毫的恃宠而骄,试图用这种最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来冲淡这身华服带来的荒谬感。
萧烬端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威严的九爪暗金龙袍,头戴十二毓冕旒。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犹如两团跳跃的幽火,透过冕旒的缝隙,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跪在脚下的沈清辞身上。
太美了。
美得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遣散这满朝文武,一把将这个人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地压在那张金丝楠木的御案上,撕碎那层该死的鲛纱,让那冷白透粉的身体,只在自己一个人面前绽放!
萧烬的喉结缓慢地、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握着酒樽的手背上,青筋因为极度的隐忍和亢奋而根根暴起。
但他那张俊美如修罗般的脸庞上,却挂着一种完美、高深莫测的明君微笑。
“沈卿平身。”
萧烬的声音低沉、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回荡在整个太和殿上空的无上威压:
“江南一案,你不仅为大靖追回了三百万两库银,更提出了惊世骇俗的治河方略。这身朝服,是你应得的。朕赏罚分明,谁若有异议,大可在这宫宴上,直接向朕提出来。”
这轻飘飘、却又杀气腾腾的一句话,瞬间将底下那些还在暗中咬牙切齿的老臣们,堵得死死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
沈清辞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屈辱、却又恭敬地站起身,退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宫宴正式开始。
因为萧烬刚才那番明目张胆的“护短”宣言。宴席上的风向,瞬间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那些平日里对沈清辞避之不及、甚至暗中下绊子的官员们,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端着酒杯,络绎不绝地、满脸堆笑地凑到了沈清辞的案前。
“沈大人!下官敬您一杯!您在江南的雷霆手段,真是让我等钦佩得五体投地啊!”
“沈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深得陛下隆恩,日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这杯酒,下官先干为敬!”
“沈修撰,听闻您尚未婚配?下官家中有一嫡女,年方二八,容貌虽不及大人万一,但也算知书达理……”
这些人敬酒是假,试探是真。他们用最谄媚的语气,说着最违心的话,每一句恭维的背后,都藏着深深的算计与提防。
沈清辞坐在那里。
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厌恶与疲惫。
他是个骨子里极度排斥官场逢迎的纯臣。这种虚伪的推杯换盏,比在南书房里熬夜批阅三天的奏折,还要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他不能拒绝。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里,在这个他已经被陛下推上了风口浪尖的夜晚,他哪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清高与不耐,都会被这些人无限放大,最终变成攻讦他的致命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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