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纸上经纶(1 / 2)
夜深了。
京城外的风雪虽然渐渐停歇,但那股透骨的倒春寒却越发凛冽。
然而,在沈清辞这间位于西城深巷、简陋且连地龙都未曾铺设的书房内,却因为角落里多加的两个银丝炭盆,以及某位不速之客那霸道、灼热的气场,而显得有些过分的温暖,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让人心跳加速的燥热。
“铮——”
焦尾古琴那清脆、深沉的余音,在安静的室内缓缓消散。
沈清辞收回了悬在琴弦上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弹奏和精神的极度紧绷,他那冷白修长的指尖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规矩地跪坐在琴案前,微微低垂着眼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刚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屈尊降贵地半蹲在他的身侧,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甚至不惜以衣袖相擦的距离,耐心地教他重新熟悉了《广陵散》的指法。
那种仿佛被一张温柔、却又致密的网死死包裹住的感觉,让沈清辞的心跳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陛下,微臣献丑了。”
沈清辞强压下心头那股因为私密的接触而产生的悸动与惶恐,声音依然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与端方,“这首曲子,微臣实在生疏,让陛下见笑了。”
他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为何今夜会突然生出这等罕见的闲情逸致。不仅微服出宫带他去天街闲逛,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来到了他这破落的寒舍,命人从宫中搬来这等价值连城的国宝焦尾琴,就为了在这深夜里教他抚琴!
这等荒谬、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圣恩”,让沈清辞那颗因为白天在御苑被长乐公主纠缠而悬在半空的心,此刻更是犹如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他只能强行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陛下这不过是在体察民情之余,随性的一次消遣罢了。自己若是表现出任何的局促或者大惊小怪,反倒是坏了陛下的雅兴,显得自己心思不够磊落。
“弹得尚可。虽然指法依然有些生涩,但胜在心境清明,没有那些教坊司乐工的靡靡之音。”
萧烬的声音从沈清辞的身后平稳地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躯,随意地、负手在这间不足两丈宽的书房内踱步起来。
这间书房简陋。四壁除了几面粗糙的木质书架,便只有一张斑驳的书案和几把椅子。甚至连墙上的字画,也是普通的市井之作,没有半点达官贵人府邸里的奢华与精致。
但在萧烬的眼里,这里却比紫禁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要顺眼一万倍!
因为,这是沈清辞私密、真实的生活空间。这里充满了属于沈清辞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寒梅清冷与淡淡墨香的气息。
萧烬就像是一头巡视着自己刚刚标记好的领地的雄狮,放肆地、却又用漫不经心的眼神,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
那书架虽然简陋,但上面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卷陈旧的书籍。萧烬走近了些,自然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破旧、甚至连封皮都有些脱落的古籍。
“《水经注》?”
萧烬低沉地念出了书名,他的大拇指缓慢地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摩挲了一下。
当他翻开书页时,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隐秘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震撼与极度心疼的光芒。
只见那脆弱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整的簪花小楷批注。那些批注,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详尽的、关于历代江南水患的利弊分析、河道走向的精准的计算!
从字迹的颜色深浅可以看出,这些批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这位年轻的探花郎,在漫长的寒窗苦读岁月中,无数个寒冷、没有炭火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呕心沥血写下的纸上经纶!
他就是凭着这些枯燥、艰涩的知识,才在那日太和殿上,面对群臣的诘难时,能够那般从容不迫地掷地有声,拿出那份足以震惊天下的开渠方略!
萧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突然深刻地意识到,这块玉,虽然外表清冷脆弱、甚至面对他的“体恤”时总是那般惶恐退缩。但骨子里那份想要经世济民的信仰,却是比那些所谓的朝堂老臣,要坚硬、要纯粹一万倍!
“你这些书,都是为了这次江南治水,特意找来读的?”萧烬没有回头,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柔和。
沈清辞依然规矩地跪坐在琴案前。听到问话,他微微侧过身,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微臣出身江南,自幼见惯了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故而在备考科举之时,便留心收集这些前朝的水文图志。只盼有朝一日,若能侥幸入朝为官,能为这大靖的水患尽一份微薄的绵力。”
“只是微臣才疏学浅,这些书中的记载多有残缺错漏。若非陛下在南书房赐予微臣查阅东厂和锦衣卫密卷的特权,微臣那份方略,也断然无法写得如此详尽。”
沈清辞的这番话,坦诚,没有丝毫的邀功与骄傲。甚至,他还自然地将自己能写出治水方略的功劳,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了萧烬的“知遇之恩”。
萧烬听着他这番“懂事”、充满臣子本分的话语。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心疼,瞬间被一种强烈、病态的占有欲和荒谬的憋屈感所取代!
这个该死的、不开窍的木头!
他到底明不明白?!他萧烬,堂堂大靖天子,深夜微服出巡,甚至屈尊降贵地站在这间连个地龙都没有的破书房里,教他弹了一晚上的琴,看他这些发霉的破书!
难道就是为了听他在这里表忠心?!听他在这里机械地重复那些所谓的“报效朝廷”?!
萧烬用力地将那本《水经注》合上,随意地扔回了书架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深夜中,显得尤为突兀。
沈清辞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萧烬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股危险的、带着几分暴躁的低气压。
“陛下……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沈清辞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清辞的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在微弱的烛光下,将沈清辞整个人强势地、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中。
“沈清辞。”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可怕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蛊惑与压迫感: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