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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2 / 4)

晏同殊垂下眸子:“孟铮,你和我一起调查的,所以你也知道辛娘是个很胆小的人。那么胆小的人,将那个玉佩保存了二十六年。辛娘同时也是个很怕疼的人。她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杀人。所以,她用刀杀了自己三刀才将自己彻底杀死。她那么怕疼的人,亲手杀了自己三刀。她那么那么怕疼的人,宁肯死死地抓着船舱木板,抓断两根指甲,也一声不吭。”

晏同殊顿了顿:“她设计这一出是因为她不敢赌。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孟义只要不承认,直言否认,就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于法。所以她不敢赌,孟夫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孟义说实话,不敢赌孟夫人会不会为了二十六年前的大哥去质问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卑微的命,去算计命运。去赌,哪怕二十六年前的冤屈不能昭雪,哪怕不能让孟义偿命,也要让他背负骂名。”

晏同殊:“孟义是你的父亲,你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舍不得他。但是辛娘也曾经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亲人,某个人的朋友。二十六年前死去的温黔,他也一样。生命是平等的。

所以,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放下心理负担用尽全力去救你父亲,没有人会苛责你。同样的,我是开封府的权知府,辛娘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也得用尽全力,去为她争。”

孟铮侧身,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都知道。

一旦选择不同,就是敌人了。

晏同殊没说话,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但她也不想孟铮在道义与感情,善恶观和亲情中挣扎,把自己逼死,所以她替他解开了道德的困境。

孟铮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拉过晏同殊的手,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交到她手上:“我知道了。”

说完,孟铮起身离开。

炭火红如岩浆。

房间里很暖。

但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言。

晏同殊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俞平离开时说,好在,天快亮了。

但是这个冬天,好漫长啊。

第二天,晏同殊正在批复公文,张究走了进来。

晏同殊问:“有事?”

张究将辛娘的绝笔信奉上:“刚才辛娘的同屋姐妹廖茱来了,并且递上了这个,是辛娘的遗书,信中详细讲述了她和孟将军之间的过去,并表明自己是自杀,与孟将军无关。”

珍珠将信接过,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

晏同殊拆开信,仔细阅读。

过往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辛娘一直都保存着玉佩,她没读过书,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在听说开封府将驸马问斩后,辛娘觉得也许能信任开封府,于是带着画了玉佩纹样的画纸来开封府想报案,犹豫的时候被叫回花楼表演,然后在路上撞见了曹建。

画纸从辛娘身上掉落,曹建看到了画纸,审问辛娘,宁渊救了她,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关信任的试探。

辛娘始终咬牙没有交代出玉佩的下落,但是透露了一些孟义的事情,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这之后的事情,辛娘没有仔细写,只是说她后来懂了,一个玉佩并不能证明什么,要想真相大白,还恩公一家一个公道,那就必须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她还特意学了如何用刀自杀不会露出破绽,方向位置,还用鸡鸭练习过。

晏同殊想,辛娘肯定是刀插入身体才发现那么疼那么疼,但她该是忍了下来。

辛娘不是为了温黔,是为了温家对她的那份恩,是为了回报在最艰难岁月得到的帮助。

她用自己的命去偿这份恩,去尽一份义,完成了自己对恩义这个命题的理解,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晏同殊将信还给张究:“你不是要将辛娘的事写成故事吗?这封信就是最好的故事。但是,张究……”

张究:“嗯?”

晏同殊抿了抿唇:“故事的最后不要这么写,要劝人活下去。”

张究瞳孔微动:“是,下官明白。”

说罢,张究上前几步,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二字:辞呈。

晏同殊拿起信,疑惑地问:“作何?”

张究退回原来的位置,拱手弯腰道:“晏大人,若是孟将军被特赦,下官和大人一样的想法。”

晏同殊:“不是不一定特赦吗?”

张究抬头,静静地看着晏同殊:“既然不一定特赦,晏大人为何要提早写辞呈?不就是因为,晏大人知道孟将军一定会被特赦吗?孟家太盛,在军中威望不凡。皇上要铲除明亲王就需要孟家的扶持。更何况,孟义还救过皇上的命。于情于理于利,皇上都会特赦。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究垂下眼睑,眼底无数失望:“俞老先生上次来开封府,和晏大人你说过了吧?”

晏同殊轻声问:“你的未婚妻宋芷?”

张究点头:“俞老先生一定说了,但肯定没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他说,在先皇授意下,账本被换,宋家满门遇难。”

“其实宋芷没死。”张究说罢,仿佛陷入了回忆,他停顿了许久,方才继续说道:“当年,宋芷被判斩首,俞老先生和我父亲想尽办法,贿赂地牢衙役,用一死刑犯换了宋芷,将宋芷救出天牢。行刑官和我父亲好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出行刑当天已经换人,行刑后,迅速处理尸体,避免被人发现。

宋芷之父,宋慎在江南狱中被宋芷的爱人夏阙东救走。我和宋芷虽有婚约,却只是长辈定下,宋伯父迁居江南后,便名存实亡,之后宋芷与夏阙东互生情愫,若非后来宋家出事,我和她早已各寻良缘。宋伯父和宋芷被救之后,一直和夏阙东一家隐姓埋名生活在南下某地,直到他们隐居一年后,宋伯父病故。

事情到这里,看起来很完美。李通判也知其内情。这事之后,他常说,圆滑也能成事,不一定非要刚正不阿,非要硬碰硬。俞老先生也劝说,说先帝老了,糊涂很正常。以后天会亮的,再等等。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无数次都在想,不应该是这样的。晏大人,我想,纵然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我在说什么,但你能懂的,是吗?”

晏同殊点头。

在张究心里,正义和公平应该是像一块漂亮晶莹的宝石。

这样的宝石就应该阳光下,在沙滩上,折射出美丽且动人的火彩。

而不是被丢弃在淤泥里,身上覆盖上厚厚的腐烂的枯叶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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