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直播（1 / 1）

在生下小熙后，林橡雨就知道自己和邢甘燕一定要走到如今这一步，他被困在如同盗梦空间的大雨里，无数次以为自己完全逃出，无数次地升起对未来生活的新希望，却统统被记忆里巴黎的一场场大雨浇灭。

林橡雨一直在寻找着救赎，从母亲、从闻春纪、从傅光跃，甚至从当时还尚未出生的小熙身上寻找，跌跌撞撞地找了一圈，求了一圈，到头来发现能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

他想，就算是不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今后要陪在身边几十年的家人们也必须去跟邢甘燕做个了断。

直播间里，邢甘燕还在回忆着他们在巴黎的岁月，不停滚动的弹幕里有不少人都在感叹他们是现实的出租屋文学。

光看文字林橡雨都能感觉到有些人是恨不得替他去过那段日子。

他真想跟上天求一个机会，让那些渴望代替他和邢甘燕生活在巴黎的人得偿所愿，但也只是想想，几秒钟后就一笑而过，觉得这样的愿望实在是恶毒。回想十几岁的他不也这样吗？以为生活真的能像出租屋文学那样美好，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绝望。

保镖递来了一杯温热的糖水，林橡雨说着谢谢接过，轻轻抿了一小口便将杯子放到了一边。他深吸了一口气，给邢甘燕的直播间又刷了几个大礼物稳坐榜一后终于下定决心敲下了自己的问题。

爱斯梅拉达：你觉得他跟着你那段时间幸福吗？

因为发的是花了钱的醒目留言，不光是邢甘燕，直播间的所有观众都看到了他的问题。第一次，邢甘燕硬着头皮忽略了，林橡雨并不放过他，在账户里充了一大笔钱不停地发着醒目留言，次数多了，有不少人也跟着他一起发。

虽然有不少人觉得他是来找茬的，但也同样有人发现了单视角叙事的端倪。

爱斯梅拉达：他跟着你七年，你问过他幸不幸福吗？

镜头里，邢甘燕的手微微颤抖：“我认为他是幸福的，他跟了我七年，整整七年，不是七天更不是七个小时，他如果不高兴如果不幸福为什么不选择离开？”

“呼。”林橡雨呼出一口气，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虚汗。他花了将近一分钟调整好情绪，慢慢敲下一段话：

“邢甘燕，我不幸福。我最近才意识到，在跟着你的七年里我没有一天是幸福的。不离开不代表幸福，只是我不够勇敢。”

发送。

林橡雨能明显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大石头少了一块，他抬起颤抖的手去拿糖水喝了一大口，直到听见窗外真实的鸟叫才稳定下来。

他无异于自爆身份的发言很快就在直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邢甘燕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慌张，现在已经开始尝试和他进行连麦。

门口，保镖担忧地看着他，他只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说话也不许告诉傅光跃。

林橡雨拿过皮筋扎起自己的头发，同意了邢甘燕的连线邀请。他打开了摄像头，憔悴的模样出现在了邢甘燕的直播里，不少人认出了他，喊着他“瑞宁老师”。

很多人知道傅光跃的未婚夫是林橡雨，但除了几个业内人士，几乎没有人知道，林橡雨就是给竹逐和谈风雪都设计过神级妆造的化妆师瑞宁。

“邢甘燕，这句话我早就该跟你说，我不幸福。”

林橡雨再三强调着自己的回答，而邢甘燕也变得愈发局促，吞吞吐吐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早在我怀孕之前我就对你没有感情了，是荔儿的到来才让我多留了大半年。我以为你至少思考过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看了你的直播，你的叙述，我发现是我想错了，你根本没有反思过自己。”

邢甘燕急忙反驳：“没有，小雨，我反思过。我，我知道，是我没钱没本事，我后来想好了，我已经决定要好好赚钱给你和荔儿好的生活，但你离开了，你回家了。我找了你很久，荔枝不是也告诉你了吗？我一直在找你。”

看着弹幕里为他打上“嫌贫爱富”标签的网友，林橡雨颔首：“是，钱是个好东西，在我没钱的时候我根本不会去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邢甘燕，在我的视角里，那七年的生活不是成人童话一样的出租屋文学，是一场噩梦。我刚成为一个omega就跟了你，我们因为一场雨认识的，你用雨困住了我将近十三年。那年我十八岁，我遇到了你，你眼里有光，画里有生命力，我着了魔一样跟着你，我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于是你说要去巴黎时，我跟着你走了。”

“我们住在小阁楼里，租房用的是你的证件，但钱全是我出的，你说你的钱全部拿去买画材了暂时拿不出来，我理解你。你知道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没有证件，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你说你知道我的难处，你会努力画画，只要卖出去一幅画我们就好了。我信了，努力工作去交房租，买生活必需品，给你买昂贵的画材，熬空了身体，患上了心脏病。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在你的画里找不到任何想要的东西了。”

“我希望你去工作，我发誓我跟你说过不下一百遍，但你敷衍我，继续画着你那些卖不出去的画，你但凡去广场上给人画肖像我也不至于心脏疼到想跳楼都掏不出钱去买药。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到熙罗的晚宴当服务生，晚宴的主人给了我一份不错的工作，但你不高兴，硬生生带着我去把它辞了，你还记得为什么吗？”

“我……”邢甘燕结巴地回答，“我怕熙罗的人对你有别的企图，小雨，你是个omega，是个很漂亮的omega，我害怕失去你，我……”

“一个有自己的alpha有孩子的omega会对我做什么？”林橡雨朝镜头吼道，“邢甘燕，你不要为自己的卑劣找借口，你当时根本不是怕熙罗的人对我有什么企图，是怕我有了稳定的工作你就抓不住我了，你像一只螃蟹，发现同伴爬出笼子就不顾一切地去阻拦，一个人去死不够还要拉着我一起！”

不等邢甘燕解释，林橡雨接着诉说着自己的不悦。

“邢甘燕，alpha的特殊期是不完全不可控的吗？我已经把钱给你了，让你去买点儿抑制剂，但你为什么要用那笔钱去买一支颜料，我跟你说了我不舒服，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特殊期，无论是自然的还是被强制诱导的都不行，你听不到我在求你吗？你让我怀了荔儿，我却从你身上感觉不到一丁点儿对她的期待，只能感觉到你在庆幸，庆幸我必须依赖着你。我愿意依赖alpha，尤其是怀着孩子的时候，可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耐烦？甚至还要把我当成不用花钱的抑制剂，我怀孕了，你听不到我在求你吗！”

“或许你听到了，所以你出去找了别的omega或者beta，是吗？”

邢甘燕原本已经被堵着说不出话，在听到林橡雨揭穿他出轨的事实后立刻惊慌失措地解释：“没有，小雨，你听我解释，只有那一次，那一次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吗？我是想出去买抑制剂的，但她在巷子里堵我。”

林橡雨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却摸不到任何的眼泪。

“然后呢？后来，荔儿死在了出生前。你还记得荔儿是怎么死的吗？巴黎下了雨，我让你去收衣服，你没有收，我去了。淋了雨，我感冒了，发高烧，我把钱给你，让你去给我买一盒退烧药，你又用所有的钱去买了颜料，然后荔儿死了！死在了我肚子里，她本来都能出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引产的时候你在我旁边，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对我不耐烦，又趁着我昏迷处理掉了荔儿的尸体，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是医生或者护士怕我失控不让我见，结果不久前我找到了他们，他们说是你让他们趁我没醒处理掉的。我不认为你会心疼我，你只是想耍我，想让我把你的女儿当做荔儿是不是？”

“邢甘燕，你该死，你不光骗了我，还骗了你的女儿，让她认一个陌生人做爸爸，让她这么多年都以为自己被爸爸抛弃。你说你什么也没做就被傅光跃针对，那你为什么不说你让荔枝冒充我的女儿来找我，想要骗我回到你的身边？”

心脏狂跳不止，林橡雨的头开始发昏，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滚动的弹幕和邢甘燕的脸，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保镖向他跑来，有人激动地喊着“医生”。

他想，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他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所有的话，终于攒够了穿过暴风雨的勇气。

林橡雨又做梦了。

他梦见了十三年前英国的咖啡馆，他端着一个小小的瓷杯望着外边突然下起的雨，路人们不慌不忙地走在雨帘里，唯独一个背着画板的画家狼狈地从玻璃墙边跑过，他们的视线在某一刻对撞。

命运的骰子重掷，他收回目光，用剩下的钱点了一份巴斯克。

蛋糕很甜。

是难得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