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曲径通幽路是要慢慢走的(1 / 2)
赵世子的处置来得很快,太医取出箭头后,箭身上的编号与赵世子所用箭矢完全吻合,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半点抵赖。
宁珩当夜便下了旨:赵世子削去世袭爵位,杖责三十,流放岭南,永不得入靖梁。其父教子无方,罚俸三年,降职留用。
旨意传下去的时候,赫兰桑正陪着赫兰卓在太医帐中换药。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赫兰卓听完,沉默了片刻,用那图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赫兰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面上看不出喜怒。
至于赵世子腿上那支来历不明的箭——宁珩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也没有派人去查。
狩猎比赛在第三日落下帷幕,结算成绩的那天下午,围场外的空地上搭起了高台,各路参赛者的计数官依次上报猎获数目。轮到赫兰桑时,那图王子的随从将猎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野兔、狐、鹿,甚至还有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箭箭命中要害,丝毫不拖泥带水。
计数的官员高声报出数目:“赫兰王子,四十一头。”
全场哗然。
赫兰桑的成绩超出了第二名将近一倍,即便宁珩的成绩被惯例排除在外,这个差距也足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赫兰桑走上高台领赏,步伐从容,神色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今日穿一身那图的礼服,深蓝底子上绣着暗金色的图腾,长发依旧披散着,耳侧小辫上的舍利子在日光下红得夺目。
宁珩端坐于主位之上,抬了抬手,示意内侍将赏赐端上来,道:“赫兰王子骑射之术甚佳,当得头赏。”
不过多时,侍从端着金盘而来,其中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器两只,件件皆是上品。
赫兰桑单手覆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却并未立刻去接那些赏赐。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和地与宁珩对视:“陛下,金银珠宝,那图不缺……赫兰桑此行,并非为这些而来。”
高台之上,空气静了一瞬。宁珩面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神深了几分,道:“王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赫兰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图愿与大昭永结同好,互通商市,共守边疆。赫兰桑此行,是带着诚意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大方,既无谄媚之态,也无倨傲之色,倒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宁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笑着略一颔首,道:“王子有此心意,朕自当记下,只是今日为庆功之宴,这些事来日再细谈不迟。”
说罢,他抬手示意内侍将赏赐奉上。赫兰桑心下了然,便没有再推辞,接过金盘后道了声谢,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乔禧作为起居郎坐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赫兰桑话说得漂亮,可宁珩没有接,便是没有应。所谓“来日再细谈”,也不过是帝王用来搁置不愿触碰之事的托词罢了。
万岁节过后,各国使臣陆续启程返回,赫兰卓的箭伤却还需静养些时日,那图一行人便暂且在靖梁住了下来。宁珩在宫城西南角的霜华殿拨了院子给他们住,地方清幽,离主殿也远,既全了礼数,也免了日日相对的尴尬。
不过既然同处一片屋檐之下,偶遇也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日乔禧去藏书阁寻方大人,抄近路穿过御花园的西角时,远远便瞧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芙蓉池边的假山旁,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走近了才认出是赫兰桑,他今日未穿那图礼服,换了一身中原式样的深色常服,若不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倒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赫兰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认出来人是她,便微微颔首道:“乔大人。”
自从猎场一别,两人在宫宴上又见过几回,算是混了个脸熟。乔禧福了福身,道:“王子殿下怎么独自在此?”
“太医说阿妹要多走动,她便拉着我在宫里转。”赫兰桑说着,目光往池对岸的凉亭瞥了一眼,“走到半路她说累了,在亭子里歇着,我便四处看看。”
乔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瞧见赫兰卓正倚在凉亭的美人靠上,百无聊赖地往池中丢鱼食。
御花园虽有好山好水,但毕竟不比草原的宽广阔然,让这位天生在马背上长大的公主静养在这一片园林庭院中,也的确有些委屈她了。
乔禧收回目光,问:“王子殿下觉得御花园的景致如何?”
赫兰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该如何措辞,最后却只干巴巴地说:“很好看……”
“很多树,很多花,水也清,就是……说不出来。”
乔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赫兰桑的中原话说得不算差,只是词汇量显然有限,面对御花园这精心叠山理水的景致,他大约满肚子的话却找不到对应的词来装。
她抬手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道:“王子殿下,且看这是芙蓉池,那边是叠翠山,山上的亭子名为揽月亭……”
赫兰桑听得很认真,跟着默念了一遍,忽然问:“揽月……是手可以碰到月亮的意思?”
乔禧笑着颔首,说:“不错,所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建亭子的人大概是想像李太白那样,坐在里面一伸手就能把月亮摘下来。”
赫兰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指向池边一片正开着花的木芙蓉,道:“这个花,我们那图也有。长在河边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比这里的多……不过那边没有这么好看的亭子,也没有这么多弯来弯去的路。”
赫兰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们中原人,似乎很喜欢把路修得绕来绕去。”
乔禧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褒奖还是别的意思,反应过来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中原人性子含蓄,偏爱曲径通幽的委婉,虽不比草原的辽阔,却也别有意趣。”
赫兰桑闻言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无法理解:“曲径……通幽?”
乔禧解释道:“就是小路弯弯曲曲的,才能走到最安静最好看的地方,直直的一条大路走过去,反倒没了趣味。”
赫兰桑沉默片刻,忽然展颜笑开了,眉眼舒朗,笑意真切,整个人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草原人的爽朗,他道:“这话有意思,我们那图人赶路都是走直线,越快越好,不过看来中原人的路,是要慢慢走的。”
赫兰卓的箭伤养了大半个月,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她本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大人,筋骨结实,愈合得比太医预估的还要快些。拆了纱布那天,赫兰卓在霜华殿的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对赫兰桑说了一长串那图语,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闷得太久。
为庆祝赫兰卓伤势痊愈,也有赔礼道歉之意,宴席设在霜华殿的正厅,不算大,只摆了两桌。宁珩和乔禧赴宴,赫兰桑与赫兰卓坐主位相陪,菜色是御膳房特意准备的,一半中原菜式,一半那图风味,算是两相周全。
酒过三巡,气氛松快了许多。赫兰卓喝了酒,面上泛起一层薄红,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讲起那图草原上的事,说他们那边赛马不用马鞍,骑光背马才算真本事。宁珩难得听得有些兴味,甚至还问了几句那图马的品种。
乔禧秉着说不上话就安静听着的礼节默默吃菜,只是偶尔抬头时总能和赫兰桑的视线对上,对方目光坦荡,不避不让,只让人无端觉得奇怪。
直到席间酒意愈深,赫兰桑忽然放下酒杯,开口道:“陛下,有件事,我想趁今日这个机会说一说。”
宁珩抬眼看他,唇边笑意未收,说:“王子请讲。”
赫兰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扫过乔禧,然后落回宁珩面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这些日子我在宫中走动,与乔大人有过几面之缘,乔大人心善,替我讲解了好些中原的风物诗文,赫兰桑十分感激。”
乔禧心下微颤,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一紧。
赫兰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图人没有中原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喜欢一个人,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对乔大人心存好感,今日当着陛下的面,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赫兰卓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连她也没料到自家兄长会说出这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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