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蝴蝶少女(6)(5 / 6)
“叶青。”
司徒理得干净而润滑的腮帮渐渐靠近我的脸颊,渐渐地靠近,靠近。
“青!”
突然我听到瓷器破裂时发出的一声嘶喊,恍若隔世地传来。那些妖娆的青花挣脱了素洁的瓷身,它们迅速地生长,蔓延,缠绕,把世界切割成若干个或大或小的空间。这些空间又愈渐缩小,小到一条缝隙,缝隙里又漏出许多风,冷冷地带着咸涩的味道,仿若从磅礴的海中吹来。
青色的光不断地积蓄,最后以盛大的喷薄瞄准四面八方。
司徒和大鸟都不见了。
而我也从天空摔下,落入不见底的深渊,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的梦是让人惊心的。
祖母最先爱上的男人其实不是祖父,而是另外一个人。
他叫朱安海,有着月夜下海水一般的眼神和好看的笑容,短发,手指修长,生在海边却没有海边男人所特有的坏脾性,皮肤在风吹日晒后还是一样的白净。
年轻时的祖母长得美,自然认为自己的如意郎君也应和自己一般,这样方能成全自己那做了经久的美梦。
朱安海便成了她心中的不二人选。
祖母经常坐在渔船上,听朱安海用磁性的声线勾勒大海、鸥鸟以及小白塔的模样。他的歌声里波涛是安静的花朵,在阿嬷的心上成团成团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地把她包围,铺展成芳香柔软的梦境。祖母时常会听着听着,便一个人靠在甲板上睡着了,朱安海每次都会脱下自己的衬衣轻轻盖在阿嬷的身上。
祖母喜欢在沙滩上把自己的裤脚撂倒膝盖上,然后光着脚丫在退潮的海浪声中奔跑,两束马尾辫一甩一甩,在风里恣情飘散。她要为朱安海捡最美的贝壳,用它们打上孔,系上线,做成一串串的项链送给朱安海。
就在祖母准备送给朱安海第五串自制的贝壳项链时,朱安海走了。
祖母站在朱安海的两层小平房前喊了一个早上的“朱安海,你出来呀!”只有风回答了她,人去楼空,悲伤在海水咸涩的味道里无止尽地徘徊。
祖母抹了抹眼泪,一路跑到月港,心想朱安海的船只或许还停泊在那个地点,或许正在等她。她越想跑得就愈加急促,任发丝在风里凌乱地舞蹈,也无暇顾及。
她到达的时候,船已经开走了。祖母远远看见了船上的那个人,是朱安海,他的背影已经在大海中漂得愈加发白。
祖母竭力地挥手,大声叫喊着直至声线沙哑,却也于事无补。
她的牙齿咬破了嘴唇。
时光的巨轮缓缓挽起的霎那,一些人事即使沿着旧址也无法再次回到最初的地点,只能可怜地沦为记忆中某个发凉的部位。
祖母嫁给祖父后,她就要在叶家的老女人死后继承两件物品:一个青花瓷盆,一个无期的预言。一个女人再也没有权利再爱另外一个男人了。可是她每日想最多的还是那个叫“朱安海”的男人,作为一个女人的心已经完全被那段远走的记忆占据。
后来,就在祖母嫁给祖父的第九年夏天,海上刮起了大风,出海作业的阿公和他瘦小的船只一道被卷入了海浪里,无预感地死去。
祖母站在海滩上沉默地看着夕阳,傻傻地笑起来,内心的孤苦仅仅只是一个发端。父亲那时才八岁,什么也不懂,只一个人在一旁的沙礁里抓蜘蛛大小的螃蟹。
悲伤的岁月被横穿而过。
祖母远远地似乎又看见那个不告而别的男人回来了,越来越近,向她驶来的船只牵动着她的心。
确实是朱安海,那个模样依旧清秀没有被时间过多磨损的男人,回来了。
祖母脸上的青筋剧烈地抽搐,她奋力向海浪冲去。九年,太长的距离,她想一瞬间把它缩短成十米、五米、三米,甚至一厘米。
浪花猛烈冲击着她,祖母一头栽到了浅岸的海水里。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牢牢箍住,止步不前。
“叶家的女人”,祖母想到了那两样东西,顷刻间失魂落魄。她慌然转过身去,上了岸,直拉走玩螃蟹正酣的父亲往家赶。父亲没有玩尽兴,一路哭着吵闹着,而祖母,眼里的湿红却忍了一路。
女人终究没有再见到自己最心爱的男人。
错过,不仅在一次转身之后,无期的守望亦会得到如此失落的结尾。
朱安海接走了他年逾半百的父母,到深圳娶妻生子去了。
这是祖母后来听渔村里的人讲的。她还知道,那天朱安海在她以前住过的房子前呆了一个上午,抽了两包七匹狼。临走时,他把祖母曾经送给他的四串项链挂在了已经锈蚀不堪的窗子边。白昼下,贝壳项链发出微弱的白光,像两个人的叹息。
记忆中那首良久没有人再唱起的闽南歌谣,原来叫《十喜舍》,是一个平和同样姓叶的道士教给祖母的。
那天道士突然来到门前,祖母正在淘洗刚从海边礁石上扒来的一篮牡蛎。她见道士口渴难耐,便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进屋倒了碗温水出来。道士捋捋花白的长胡子,笑了笑,就把祖母拉到一旁教了一首《十喜舍》给她。祖母比我聪慧,她很快就把歌谣学会了。
祖母说,学会唱《十喜舍》的人在死后,先前心中默许良久的愿望便会实现。
可是,即便祖母努力唱着道士所教的歌谣,对于叶曾氏设下的诅咒,破解的时日,也似乎遥遥无期。
祖母时常也会一个人走到月港去,带上那顶镶着印花头巾的斗笠。或许是去等朱安海的船只再次靠岸,或许是为了那个可笑的预言:叶芝章在异国繁衍的子嗣有一天迟早会回来。
在废弃的港口边,她慢慢地徘徊。
破解诅咒的路途,漫长又可笑。但祖母说,即便走上一辈子,她也愿意。
事实上,她已经做到。
再次见到司徒,是在从漳州开往汕头的客轮上。我们所要抵达的目的地是:汕头南澳岛。
这座岛屿地处闽、粤、台三省海面交叉点,辽阔的海域是东亚古航线的重要通道。南澳在明朝有“海上互市之地”之美誉,史载:“郑和七下西洋,五经南澳。”
说起前往南澳岛的原因,是因为这些时日电视和报纸都在花大篇幅地报道关于打捞明朝古沉船的新闻。这无疑又引起了司徒泛滥成灾的惊奇与兴趣,在他难却的盛情下,我也便陪他前来。当然这只是从客观上讲的,其实更多驱使我前来的是自己主观上的意愿。
无形之绳隐隐把我牵动,总想使自己把一些契合的事件探寻得水落石出。
我坐在客舱里最后一排的船位上,头靠在打开一条缝隙的玻璃窗户上,风携带着海水的气息迅速地钻进来。我满脑都在想着一个叫“叶芝章”的男人,他在四百多年前也从这条水路上经过。船上人员不多,我和一位乘客的中间就空着一个座位。而在几百年的时空里,叶芝章与叶曾氏之间也空着一个座位。这个座位,隐喻着多少人几生几世的隔阂。
司徒坐在甲板上,专注地摆弄着他那咖啡色的单反照相机。阳光落在他金色的短发上,风微微扬起,他像一个不真实的男子,仿佛只有清新的油画中才有。
不久之后,船上的汽笛便开始一番欢快地鸣叫。司徒兴奋地走到船舱内。
“叶青,南澳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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