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清欢有味(4)(2 / 2)
然后,你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对人生的注码就会堆得越来越高,场上的主控权这个天平自然也会向你倾斜,然后水涨船高、名声大噪,到时候整个节目从某种方面来看就成了你一个人的秀,然后你最后一撒网,孤注一掷,接着表示万分遗憾离开现场。而由于你先前所表现的特质及对艺术卓越的天赋,再加上高收视节目带给你的高曝光度,自然会有眼光独到的经纪公司陆续找上门。那时候啊,你可以选择的路就多了吧?签约、包装、广告、专辑、电视剧、电影……然后人生就完全输给了你,属于你归顺你,你更不用再平庸地在低俗欢快的舞池中的茫茫人海间浪费青春的秀了吧?
我还记得十八岁那年高考失利的她,带着一个包和一些钱独自前往香港,只为一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香港的咖啡店里星探很多,很多艺人都是因此被发掘的”。日日坐在咖啡馆的她,直至某天险些被人欺骗,才终于灰头土脸地跑回了家。她那天是先来找我的,在黄昏如血的傍晚,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影子无边无际地从她的脚边延展开去,像个深渊一样的,而在那时我总是觉得她逃不出来。她对着我哭,双肩颤抖。青春的忏悔总难持久。
可是许榕,你是否真的有认真地分析过?你是否知道刘媛她本身就是知名演艺学院出身的,只是毕业后星途不佳,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几年还无半点名气,才焚了梦想,不甘地做回普通人?你是否又知道“佳偶天成”不过是她旧梦重红的一个跳板而已,而她自身有足够的实力,才如此这般?你又是否明白你自身的才华深浅?人生毕竟不是酒吧,也不会简单得像一场赌局,不是我赢了你就给钱,更不是得到了就是拥有。
热腾腾的茶飘出的水蒸气笼过了许榕的眼,餐厅里依旧没有多少人。而现在在播的是《firework》,女生版的,少了嘶哑多了尖锐。透过玻璃窗上雨的划痕,我看见一些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和一些悠悠然的老人们走过。有的带着雨伞,有的没有。空气有些阴冷了。
许榕抿了抿嘴,放下茶杯,结尾时说:“……以后至少就不用为了买一个手机而窘迫吧?”语毕,她那个放在桌边的iphone,屏幕忽然亮了,她用涂满铁锈色指甲油的白净的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摇了摇,示意她要出去接个电话,然后边起身边触及屏幕上的接听键。
我捧起温热的白瓷杯,看着她快步走出餐厅,站在门口的路灯下和某人用手机对话。她走来走去时脸上幸福的样子,在此刻,只隔着一扇门,竟然变得如此不真切。
那是陶木。
3
这几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由于最近我所归属的部门为公司一件重要的事做足了大贡献,上层决定嘉奖所有与之直接相关的人员一次为期七日的三亚游。我这个小文员,一连两星期加班到夜里花费的精力也未白费,虽不是主秀场的,但这次福利,也有个份。
此刻我看着面前广阔蔚蓝的大海,踩着柔软细腻的白色沙滩,感受呼呼吹过耳边的海风,心境随着开阔。听身旁的同事说,这些白色的沙子其实都是死去珊瑚的骨骼被海浪压迫冲击后而碎成的。
有些伤感了,所以又想起许榕。
世事无常,就像那天,上一秒我们还刚从“佳偶天成”设在本市的报名处大门里妖孽般地走出,下一秒,一处施工处的钉子,就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许榕柔软的脚底板,刺入她那雪白的脚掌。她尖叫,将脚缩回,鲜血泊泊,左脚掌的正中心,有一个锈黄深红的血洞,狰狞恐怖。
至今,她还猫在家中养伤,终于无法跳舞。
这几晚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到许榕有一天长出了一对长长的翅膀,有种像飞蛾扑火后终被燃熏的颜色。而她成了一个安静的灰瓷人,站在那晚的舞池中央,没有霓虹,四周无人,破败一片。她就那么寂静地、寂静地扶住被重物击碎的左脚脚踝,而那个巨大而空虚的伤口处,锈色斑斑,反而熠熠生辉。
当我还在沉湎于猜测这个梦的寓意的时候,假期便过完了。庆幸我在二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升职,家中父母火力全开,双双齐出竭力为我猎夫。而在我一次失望的感觉间隙中,无意看到邮箱里“佳偶天成”节目组给我发来的一封邀请函。我没有想过那一刻我也会那么激动。心血来潮,虽不及ladygaga在《whitechristmas》里的转变,但我也开始想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变得稍有不同,稍有不同而已。
那晚我打破预定好的花销,去平时少去的haagen-dazs,订了一份精致的蛋糕。祝我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4
夜很安静,一路深黄的灯光,我便一路步行而来。偶有过往的汽车辗过路面的声音提醒我让让路,那时候影子就被车灯照到了前方。
我的心情从未如此愉悦。我想,其实有很多事都会不觉间被人生经历赋予媒介,时间到了,于是联想便会翻涌而来。就像我当初一听《girlfriend》就会想起那晚的“佳偶天成”,一路过灯光迷离的夜店就会想到类似于“颓废与堕落”的几个字。而我此刻也因为什么仿佛回到了我的青涩味淡且美好的少女时代,那时候的我们总会认为什么都有可能,对无限事报以无限期望。帮姿色一般的朋友给校草传情书,欢天喜地以为无尽头的暗恋终会有回报却从未想过,那个男生可能会没心没肺地,转身便对着班级众人大声念出那些写时甜蜜、念时却又慌乱羞涩的词句,以作大众欢笑的谈资。而每个人又都有最重要的事——有的人是“爱”,有的人是“成功与名望”,不尽相同。而我恰属第一种,每每期待爱却又丢失爱,所以一次比一次沉默,所以不再期待太多。许榕则属第二种,她总在人生尚存的舞台上把理性看错,所以机会便有了理由把她忘却。而她至今又总是以为爱总会如月台般静静伫立一万年也愿等她,所以她放心追逐,“什么都可能”,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什么方法都可以用”。每次失望每次又因为某些事的触及而又站起,再多的忏悔除开口水交流,剩下的也是了然无功,纯净终将污浊,却依然千方百计地夺。
一根铁钉在以空气为媒介的芸芸众生中也终将生锈。而世界拒绝永久,疯狂的人疯狂时谁又会记得,而曾催泪的月台没有等到要等的也终会湮没。往往无法回头。
我难得这般开朗,青春的魂仿佛又在我灰黄的心中生长,我仿佛还有一张青春美好的面庞,和一双比第一次装满更多期待的眼睛,抬头看皎洁的月亮。
我拎着这份昂贵的蛋糕,俯身想轻轻地敲开许榕租借的小屋,予她惊喜的那一刻,却听到陶木低沉悲伤的声音。
——我真的不明白,四年了,你还不懂我吗……榕,你知道我忍受不了这样的隐瞒假装……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爱,却还要做让我们违心违情的事?
难道你的名你的秀就那么重要么?……比我,还重要吗……
那种声线,很慢,很低沉,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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