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飞扬:第十五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范本 » 第28章蝴蝶少女(2)

第28章蝴蝶少女(2)(2 / 2)

五月、六月,考试的频率随温度的升高也越来越高了。徐子维的成绩在一次次的考试里越战越勇,一次次地抵达爸爸给他定的目标。他每一次放学回家,如果爸爸在的时候,仿佛总可以看得到严肃的父亲面带笑容。直到有一天,他爸面带笑容地对他说:“你也少去你原先的那个班上吧?你毕竟也不在那里读书了……”徐子维心中一跳,忽然抬头,看着爸爸笑起来都够严肃的笑容,觉得绵里藏针,人心险恶。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天晚上这个男人曾对他讲的“平时又不是不可以去玩玩……”,突然怒火中烧,他一句话也不想多听,起身下楼,“嘭——”地一声把门撞上,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经常去找清沉曹瑾秦雨他们了,每次他想和秦雨说句话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有些事问了她也不回,有些话说了又好拘束,不合时宜让两人都尴尬。东扯西扯,片刻安静后秦雨总会问:上次考得很好吧?子维最不想听的问题就是这个,不对,是任何关乎“学习”的话题,他都不想听。对成绩每况愈下的曹瑾一样,对秦雨也一样。每次他都逃避似地回一句“还好”,想一语带过,可秦雨总会说,“肯定很好的……”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苦涩,低下头去。子维想在那个时候说句什么,可是他总在彷徨,是说“哪里好了?就那样吧”吗?那样会不会显得太谦虚了?秦雨会不会更难受?还是说,“你也不错啊,如果再努力点,就可以很好咯”?徐子维没曹瑾和之山那么会鼓励人,他站在那好久,嘴唇动了好几回,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叹息一声,不再开口。

所以距离便在无言以对中越拉越开,就好像荒野上两辆相向而行的灰皮火车,就此错身而过。

徐子维他们开始了第一次学校组织统一补课的暑假,期间,子维听曹瑾说她那个极度封建的老爸从外面打工回来,决定以后留在城里不再离开了。而清沉一如既往地沉默,或者说越发沉默。他们忙忙碌碌一直到离开学还有几天的时候,才有了几天难得的假期。

那天天气意外晴好,天空意外很蓝,他们三个一起骑着单车,感受着热热的风从他们的发间穿过,阳光在脸庞滑落。那天他们把整个城镇转遍了,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看到一群成群结队出来玩的学生,在错综复杂的老街上排队买了在整个城镇都有名的煎饼,然后在瓦房红墙间推着单车一边吃一边笑,吃完了才发现身边没带卫生纸,可手上嘴上油光发亮只好跑到老远的小卖部里买了包餐巾纸,还指着对方的窘样傻笑。曹瑾提议说去南湖边上吹吹风,他们赶到的时候发现那儿已经有很多人了。老人都安静地坐在一旁闭上眼睛晒太阳,小孩在泥土上挖洞,然后趴在地上专注地玩弹珠,有时输了不服气就滚在草地上打架闹腾,一刻不歇。曹瑾和徐子维看得发笑,清沉也微微一笑,然后转身,静静地站在湖边上。

徐子维在地上挑了片石片,往湖面用力一送,石片在湖面上一连打了几个水漂才沉了下去。他笑了一声,对曹瑾和清沉说:“试试吧?小时候我和邻居一起玩这个,我不会,连一个漂儿都打不起来,他一直笑我,然后我就一个人练,练了很久呢。”然后俯身又挑了一片,说,“别看这容易,其实难得很呐……”

扔到累了,子维惬意地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忽然就想起了陶之山,他想,那个最怕阳光晒的他如果在这儿的话,或许会把手挡着眼睛,然后不停地抱怨吧?他或许还会用一贯阴阳怪气的独特语调对天空无助地喊:“眼珠都晒焦啦”吧?

子维笑了一下,可是笑着笑着,他就觉得冷了。为什么会觉着冷呢?当初说好的五个人呢?怎么只剩三个了?……子维忽然觉得眼睛酸涩,湖边温热的风一丝丝地吹来,好像一行行的泪。

那晚他们在一家新开的小吃店里一起吃了晚饭。可是事情的转变往往让人始料未及。就像正在忙于婚礼的你几秒间就必须面对一场让自己肝肠寸断的葬礼,无法选择,没法逃避,这就是生活——它摇摇晃晃,却偏偏向你撞来,不动声息,绝情无义。

那个时候清沉在奶茶店等在做的奶茶,单车停在店外。徐子维和曹瑾不在这儿,他们难以从兴奋里挣脱出来,所以又骑着一辆单车出去兜风去了。清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恍恍惚惚地等了好久,才看见徐子维一个人落寞地推门进来。清沉觉得奇怪,问,“曹瑾呢?”

“她被她爸带走了……”徐子维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心中却无比难受,“刚刚我载她兜风,没想到在路上撞见了她爸,她爸以为我是她男朋友,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她还被她爸打了一巴掌……”

秋天转眼间就到了,坐在房间里的窗前的徐子维放下笔,折好刚写完的试卷,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不出所料,开学第一天,他去老班找曹瑾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秦雨说她转校了,和夭夭一样。然后她看向窗外,没有再开口。徐子维只感觉心脏一缩,他不知道曹瑾在那晚后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有过什么样的妥协。他想,曹瑾在那个夜晚一定很无助,急需安慰,可是身旁只有她爸怒气冲冲一刻不歇的谩骂。他总在担心,时常内疚,内疚自己无法偿还曹瑾这些年无理由给予他的安慰。他想去她家找她,或许能再和她爸解释一下呢?可当他鼓起勇气敲开大门的时候,却恍然发现,那个地方早已换了一户人家。

起风了,窗外瘦弱的树梢在风的推力下左右摇晃着。子维把窗子拉开,让一些冰凉的风透进来。风吹到他的脸上,好像贴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纱。窗外的黑夜,恍如一片宁静的深海,他看着对面一些楼房里透出的光,忽然觉得未来的人生、情感以及世故人情深不可测。

他开始有些惧怕了。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子维看了一下,清沉,然后按下冰凉的接听键。

“子维,有空吗?……出来一下好吗?”电话里的声音分外低沉。

子维看了一眼桌上一叠等他去做的试题,竟然开始犹豫了。

罗清沉怔怔地放下手机,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亲戚呼天抢地的哭声不停地在他的耳边环绕,他静静地看着这个病房里人来人往,那些经过的身影衣角带起的风让他有些眩晕了。他抿紧冰凉的嘴唇,眼眸湿润。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空旷的尽头,窗外的大风如凶兽一般呼呼地往他衣服里灌,他的心脏像是整个地被掏空了,硬是没支撑住,哗地一声全塌了。

他想念那个教他打兵乓球的爸爸,他想念那个小时候抓着他的手教他学写名字的爸爸,他想念那个每次考试失利总会对自己说没事的努力就好了的爸爸,他想念那个知道自己患上肺癌却瞒他瞒了好久不想让他知道的爸爸。可是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就那么永远地不在了……

罗清沉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像听觉也在慢慢地老去,他听着耳边呜呜的悲痛的声音,竟然开始分不清楚,那是风声,还是哭声。

徐子维慢慢地不再刻意去等清沉一起放学回家了,有几次子维在路上碰到一个人走的清沉,想用往常一样的熟络的语调和他打招呼时,看到的却是让子维感到陌生而恐惧的眼神。子维就那么委屈地跟着清沉一言不发地走到路的尽头,然后分手。他想找话题,却发觉清沉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了,不再是很久以前,总是在一旁微笑地倾听自己讲话的那个安静又窝心的罗清沉了。

最后一次徐子维在路口和罗清沉分开的时候,他问:“难道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吗?一起说说笑笑,不好吗……”他那一刻多么希望清沉能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天气晴朗,他们可以去湖边散心,用石片打水漂,晚秋了,南湖边杏树的叶子在这时候一定很好看吧?其实只有两个人也很好啊……

可是往往事与愿违,罗清沉只是微微停步,然后一路向前,没再回头。

徐子维静静地站在晚风中看着清沉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如此悲伤。他走在街上,他看到一个和秦雨很像的女孩牵着一个高高帅帅的男孩从他身边走过,他好像在人潮中看到了曹瑾,可是她却转瞬即逝,消逝地不留痕迹。路过公园的时候,子维听到有人在弹《天空之城》,那熟悉的旋律空灵幽静,悲伤动人。

他此刻好想哭。他回忆,他想,其实人生至此,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流泪只有两次。一次是五年级时,他明明没有想要和同桌说话,是同桌在不停地闹他,可是当同桌被老师点起来质问的时候,却装得一脸无辜,说自己没有,是子维先吵他的。那次他就那么站在讲台上,委屈而汹涌地哭,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同情他。还有一次,就是一年前的某个晚上,他爸强迫他转班时,他舍不得、不想离开,肝肠寸断地拼命地哭。只是此刻他终于学会了不哭,他走在街道上,慢慢哼起《好久不见》的音调,悲伤而又深情的。曹瑾还坐在面前,她在安静地,认真地听。

徐子维坐在冰凉的音乐教室里,他把作业本合上。他听到老师在问,有没有谁想上台来唱歌?一个女生举手,她点了一首《朋友》,临近高潮的时候,坐在子维前面的女生忽然站了起来,小跑到台上,揽住她,和她一起拿着话筒,微笑对视一眼,好像多年的老友。

耳熟能详的音调让班里所有的人都慢慢地跟着唱了起来,子维看着台上相拥的她们,听着听着,哼着哼着,不知不觉中,眼眶就湿润了。他想装作打哈欠,把眼泪逼回去,可是他想起罗清沉、陶之山,想起曹瑾、秦雨,一下子没忍住,泪水就淌遍了半边脸。

窗外大风骤停,好似了无痕迹。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