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飞扬:第十五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范本 » 第23章清欢有味(2)

第23章清欢有味(2)(3 / 3)

当然这些场景如今已不多见,形同旧照一般贴在斑驳的墙角,照片边缘微微卷曲。还有更多遥远的事发生在多年以前这座城市的夏天,比如露天电影、戏台、拉拉车、两毛冰棒、蒲葵扇、对弈、铁栏窗和玻璃弹珠。

时代以文明进步的理由拖着城市前行,人们在淡漠的车水马龙中行走,主动也好,被动也罢,都在被这个世界改变着初衷和去向,直到某天深眠清醒后发现自己终于认不出身边的一切。一座城市的轮廓变粗了,我们的日子渐渐变模糊了。

而我现在也真的越来越认不出榕城了,它早已不像从前我所怀念的那个女子一样有着林徽因的音容和冰心清澈的爱。在模型、高架桥、流水线、巨型积木横跨的现代规划中,它越来越和任何一座城市相像,但细看却又不像任何一座城市。

常常想起过去的榕城,心里安放的这座城市还亦如当初那般素朴清淡,有南方夏日雨水的味道、茉莉的芬芳和汤面里点点的葱花香。那些炙热而明媚的夏天仿佛只有夜间可以允许我们成为室外游动的鱼群,在靠海袭来的海风中卸下一天厚重的腥味。一些名叫浮游的昆虫,在低空中成群结对,微绿和浅黄的身躯时常闯入眼中。装空调的人家那时极少,暑气在海风吹拂下依旧不减,环绕在厂房和廉租房的间隙中。没有卑微和伟大区别的岁月,乘凉在同一片星空下,扇凉的工具一致用的是稻杆黄的蒲葵。

我们家那时房子小的像个密封的盒子,父亲洗澡时便站在自家门外,准备两个脸盆,光着膀子,下身短裤,然后拎起盆,从头浇到底,英雄一般的形象。晚饭时分,家家户户几乎都会在面前摆上一张小桌子,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吃什么自然都会被邻家看到,他们还会手托着碗筷,在上面放几块香肉、花蛤或是丝瓜片端来端去地招呼。而我总喜欢吃几口饭就看看屋顶,低矮的青砖瓦砾之上,蝙蝠总在几家屋檐之间飞来飞去,不时又朝着高空冲去,不见踪影,像一架架小型的滑翔机。我对飞翔的最初渴望便来自这儿。

那时,栀子常开着,瓷白小花若月光点缀在枝桠间,饱满垂下,风中是扑鼻的清香。邻居阿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但讲起故事却常是惊悚的那类。邻里的一群小孩和我一样正是处于少年的好奇时期,便常常拖着腮帮听阿婆的鬼故事,入迷了,皆紧紧抱团,嘴中唏嘘,更有甚者半夜竟不敢起身如厕。阿婆声音苍老低沉,摇着蒲葵扇说,在城东有片桃园,文革时一个女教师在那里上吊了,那女子平日喜欢穿素白旗袍,爱唱闽戏,死后人们从园边走过,常听得风吹草动间传出女子吟唱的细碎戏词,停下一看,见得一白衣女子飘来,一时间撒腿就跑。阿婆中间喝了一口茉莉泡的花茶,脸颊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下便又聚拢,像星空下岁月流淌的河流,而我们便那样惊心地坐在河流中间的船上,随风轻轻摇动。

母亲饭后若是清闲,常领上我来到巷口,和一帮姊妹叔舅围圈凑撮儿,聊各自单位最近的效益和家中大小事情,或是围一桌在昏暗的路灯下打麻将,玩扑克。母亲那时是很时髦的女人,做了一头长卷发,风里一翘一翘的,像一只花猫,不过也招惹来了不少赏花的蚊虫。母亲打牌的时候,我特别希望她能赢钱,这样她就会高兴而大方地带我去路边吃鱼丸、扁肉,或者再到冷饮店里给我买牛奶味的雪糕。我一口一口慢慢舔着,珍惜着母亲来之不易的好运气,因为多半情况下她总是输,头发翘得一把高,血本无归,星光黯淡。

现在很多记忆都被越来越强大、越来看不清楚的现实世界连根铲除。整日亢奋的大型吊车吊走了很多过去,现代化的大楼、工地、喧嚣、焦躁和冷漠浪潮般席卷而来。以前看一个电影,男主角抱着女主角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感动得觉得自己看到了永恒。而现实里很多事物并不会永恒,或者也只是短暂的表面的永恒。即使哪天我再站在旧地之上,也见不到故人旧景了,榕城都变了。

夏天路过了那城市,年华渐渐路过了我们,只是那些时光中惦念的记忆在心中放也放不下了。它们都还像岁月里那棵满树青翠的榕树,风里招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美丽世界的孤儿

额头树梢上的枝叶在夏天又开始浓密起来,阳光穿过它们的间隙,零零碎碎地照射在地面,那些残缺的心形,再也无法复原。

我开始脱下长袖,像被人剥去外壳的荔枝,露出柔软而白皙的果肉。时间让夏天的一切变得饱满,我发现自己也胖了。

在南方时我偏瘦,母亲常为我做肉食,却也不见成效。而北方的黑土的确能养人,在这里待上两年,身体就控制不住地膨胀起来,然而母亲却看不见我的变化。其实,只身来到东北念书,有一段时间,自己感到极其难受,想过买返程的火车票重新回到南方,或者去其他地方转悠,或者就干脆退学,但自己终究是个容易屈从于现实的人,梦想于我,只是一种常使自己内心亢奋的瘾症,并不实际。

身边的同学九成以上都是以豪爽脾性自居的东北人。女生讲话远没有南方女孩轻声细腻,但都出落得高挑漂亮。学校充满原始气息,草木森森,楼道破旧,被雨水洗出锈迹的墙壁,教室里课桌发霉的气味,春秋时节刮起的大风常常又夹卷着沙土袭来,这一切让我对所处的年代判断失误,以为自己来到的是八九十年代的校园。横竖看来,都觉得这里适合拍艰苦时期的励志剧或者一部低成本的鬼片。

由于入夏的缘故,佳木斯这段时间经常下雨,雨水落完一阵就歇一会儿,然后势如破竹般继续落下。幼时,父母为生活整日疲于奔命,无暇顾及我,就连雨天也很少到校送伞给我。这便使得自己从小养成了不喜欢打伞的习惯,甘愿在雨中奔跑,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花猫被淋湿,被丢弃。实在拗不过大雨时,就躲进附近atm机的屋檐下避雨。一些撑伞的女生经过,把目光抛过来,嘴角偷着笑,我别过身假装取款的样子。屏幕里是变形的自己,瘦小的身体,团子样的脸,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是自己那一张无辜又傻傻的表情了。

雨水让夏天有了略微忧伤的气质。汽车在这样的天气里愈显绝情,疾驰中浇灌路人一身脏水,却也不曾停下道歉,而是直接撅着屁股走人。群鸟纷飞般的人群举着书包或者撑开衬衣逃荒似地从眼前匆匆跑过,仿佛在为不远以后的世界末日进行一场演习。

从前在南方的高中里,一下雨,小优就和我说:“完蛋了,天空又在为我们哭了,我们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我摸着小优稍微变长点的蘑菇头,说:“两个孤儿在一起就不算孤儿了,因为是两个人啦。”操场的水泥地面被突然而至的大雨浇出焦灼的气味,混着青草香一阵一阵传来,教学楼的栏杆上还爬着上壳的蜗牛。那时,我们异常单纯,只是把“孤儿”定义成“孤独的孩子”,舍此无他。

其实,我不止一遍地和小优谈论起孤独,像撕开身上的一道疤痕给她看。她是个很少说话的女孩,混迹在庞大的人群中,她常常只是盯着自己的鞋保持一种高贵的沉默。我很庆幸能在中学时光里认识她,这个不以孤独为耻的女孩,这个只对我敞开心扉的女孩,宛若时光里开得最安静的花朵,让我在枯燥无味又年少多愁的日子里途经一阵芳香。

我对小优说:“你就像《流星花园》里的小优,单纯简单、安静又可爱。”她摇了摇头,“我才不是她,那个演小优的女演员早就不知道把她自己丢到哪里去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人。而孤独却让我们还是我们。”我一下子也不说话了,陪着她陷入到更深的沉默里,像口不见底的井。风吹凉草木,我们的心也跟着在风中一颤一颤,像是呜咽或是无声的哭泣。

青春,那时还是漫长的远途,我们用单薄的身体站成稀薄的树,在黄昏里保持一种模糊而氤氲的姿势,又同远处的夕阳,一坠一坠,落入繁茂的花枝间,成为长大后可以闻出气味的回忆。

有时想想,骨头就跟着松动,孤独捆绑自己实在太久,以至于四周寂静无声时,觉得自己仿佛是这世间独留的透明人。这种忧伤的透明,在过后的时光里,总像标签一样贴到自己的身体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人便开始习惯,像上了瘾似地享受它。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不应该这样。他的生活应该是可乐、冰淇凌、kfc、mp3、偶像剧和漫画书,或者是上课铃、黑板擦、凌乱的卷子、字迹潦草的笔记、翻烂的教科书、父母的点心和班主任絮絮叨叨的嘴巴。而不应该被孤独劫持,做它的俘虏。

小优却对淡淡地对我说:“不是的,孤独让我们在宁静中看清很多事实。它不该让你厌恶,它是这个世界给予我们高贵的品质。”她的目光让我看到一个同龄女孩的坚定与执拗,是大人们所无法瞥见的只属于孩子身上发光的部分。话语落地,时间仿佛起了一层柔软的灰,进入眼睛,揉一揉,眼眶就红了。

叔本华在《关于独处》中写道:“完全、真正的内心平和与感觉宁静——这是在这尘世间仅次于健康的至高无上的恩物——也只有在一个人孤身独处的时候才可觅到。”

小优从书中找到这句哲理来力证自己的观点时,我们正在高中学校外的天桥上吹风,听mp3,里面是汪峰在唱《美丽世界的孤儿》:“别哭,我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别哭,夏日的玫瑰,一切已经过去,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这多像我们的梦……”沿海城市里的风也带着海水咸涩的味道,一阵一阵吹来,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地飘荡。那时黄昏射穿我们的影子,薄薄的年华在夏天呱噪的蝉鸣中丝毫没有重量,我们真的就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我和平常一样傻笑。小优说我总是这个样子,让人轻易就看到笑容背后的自己有多么的茫然与困顿。我说:“小优你真聪明,上帝真应该把你放到他身边当秘书。”小优嘴角露出小酒窝,说:“他肯定在想我会不会抢他饭碗。”长大以后,我从未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再见过那样灿烂的笑容。

高中渐渐在脑中稀释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时,我也好久没有再遇到小优。时间让我们彼此离开,成长和忘记。急行之中的青春,像大袋的爆米花、二氧化碳饮料,在我们还未从一部色彩明艳的影片中抽身而出时便被自己消耗殆尽。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剪中学时候的短发,不说从前稚气的话,开始学着主动混入人群中察言观色,学着虚假的礼貌和违心的赞美,学着不用再跟谁分享自己内心的虚脱和孤苦,似乎和所有正常人一样,长成他们的样貌,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孤独,却始终没有离开。而小优还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孤独豢养着她清秀的模样——瓷般的脸颊、风中飘散的长发、明亮的瞳孔发出银河的光。

时间轮回过千山万水,四季交替,昼夜分明。而一些事物终究不一样了。

小优说:“我可以去看你,只要你不变。”

我说:“好啊,来吧,我带你去看佳木斯的杏花和丁香,在这初夏。”

而她终究没有来,在时间中与我走散的女孩,是不是早已知道十八岁之后的我们都不一样了。

此刻,我站在葱郁的夏天里,看着阳光在指尖舞蹈,风吹无数翠绿的草木。远处有一群十六岁的少年,彼此在花园中拉勾发誓,那么天真而认真。

这一瞬间,我真的成了这个美丽世界的孤儿。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