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往弄堂时光去(5)(1 / 3)
流星荒诞
文卢鹤来
1
“最近流星真是越来越多了。”梵卡转过头和我说。
窗外一道火线在天际划过,霸道地甩甩尾巴,冷云纷纷向一旁躲去,目送它亲吻大地。
“快许愿。”我说。
梵卡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悄悄抖一抖,又睁开。
“许完了,这是我这个月对流星许的第18个愿了。”
“这么多,”我说,“有实现的么?”
“有啊,”梵卡笑笑说,“我对第四颗许愿最好每天都能看到流星,结果真的每天都有流星了。我对第8颗许的是让我和你一起看一次流星,结果在第18颗的时候这就实现了,就在刚才。”
“我没怎么看,刚刚一直在看你的睫毛,真好看。像浓密的黑森林,像茂盛的草地,像……”
“假的。”梵卡说,说着,她伸手把眼上的睫毛摘了下来。“这个做得比较逼真而已,我没有睫毛,几乎没有,天生的。”
“我发现原来没有睫毛的你才更美,和刚出炉的瓷胚一样,美的纯粹。”我仔细端详着她洁白的脸庞,说。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虚伪的人。”梵卡翻翻眼睛。
“我只不过比真诚更真诚了一点,在你看来就是虚伪了。”我真诚地说。
梵卡埋下了头。
“我说,我的真诚让你这么感动么?”
她伸手指指我背后,“别回头,他们来了。”
我稍稍侧过身去,落地窗上映出班主任那张青蛙一样的脸,狭长的镜片上还凝着初冬的浓霜。他茫然地站着,这个时候的咖啡馆很不好找座位。
“哎?挽着他的那女人是……”我吃惊地说。
“嘿嘿,咱们美术老师啊,他俩每周六这个时候都来咖啡馆,早让我撞见过了。”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恨恨地说。
李青蛙把眼镜摘下来擦,露出一对滚圆的青蛙眼,简直要鼓出来,像嵌进去的两枚玻璃弹珠,掉在地上能砸出两个坑。
“老青蛙处处和我过不去,别的且不提,就咱俩这事,听说他早就想处理咱俩了,只是没让他抓到把柄而已,他若是抓到把柄了,非把我从班级里弄出去。”我说得咬牙切齿,灰色往事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放映。
梵卡笑了,咯咯咯的。
窗外又一道火线划过,让梵卡瞥见了,她吃惊地张了张嘴,“第19颗哎,最近是不是星星集体自杀啊,我的愿望都快许光了。”
“不是星星,那掉的都是石头,而且每颗流星其实只有沙粒大小呢,我在科普讲座上听的,否则那么大块砸下来,岂不要把地球砸个坑。”我纠正道。
李青蛙和晨老师已经入座了。青蛙的脸颊上还有点淡淡的红,就像抹了廉价的胭脂,不知是在外面冻的还是在屋里热的。他有说有笑,露出了中年男人能露出的最快乐的笑容,那张咧的超大的嘴飞速地抖动,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幸福。
我低头喝完了杯里的咖啡,让滚烫的液体一股脑滑过肠道,感到有热气在里面升腾。“我说,这不会是李青蛙的初恋吧?”我问。
“那可能是,他是有名的老光棍呢!”梵卡说。
我满意地搓了搓手,说:“我喝好了,走吧,小伙。你把头低着点,别让青蛙看见了。”
“别叫我小伙。”
“走吧,宝贝儿。”
“你要去哪儿啊,这可是你第一次和我出来噢。”
“去看电影。”
2
过了几天,我让班里开花店的大奎捎来了十朵玫瑰花,四朵红色的,六朵粉色的,我把两种玫瑰分开放,找来两张精致的卡片。
一张写:“一心一意爱你,献给我的梵卡。”我没有嘱名,我知道根本不需要,然后把它卡在粉玫瑰的花瓣上。
另一张写:“祝亲爱的骆老师身体健康,快乐幸福。”嘱名是李顾国。李顾国是李青蛙的真名,都是我按他批改作业本时的签名一笔一画模仿出来的。我要把它同红玫瑰一齐送给骆老师,偷偷送,趁中午老师们都去吃饭的时候。骆老师是我高一的音乐老师,和李青蛙也颇为熟络,去音美组帮她抬电子琴的时候看见她就坐在教美术的晨老师对面。
中午下课铃打响,同学们一窝蜂往屋外钻。闭上眼数三个数,楼下食堂打饭口就会排起长队,夹杂着各种颜色的羽绒服,一点点蠕动,像条五彩斑斓的虫。
我推托说回家取点东西,让梵卡一个人先去食堂。
班级里一下就空了,日光染指了北国严寒的倔强,透过窗帘的缝隙,攀在桌上挥之不去,一种毛茸茸的感觉漫上心头,像喉咙里卡着棉花。窗外老树上的麻雀吱吱叫,反而让教室显得更静,仿佛世界就剩下我一个。
我戴上一顶不起眼的帽子,先把粉玫瑰放在梵卡书桌里面,然后用衣襟遮住红玫瑰一口气跑上六楼。
六楼是我们教学楼的顶层,老师们的办公室都集中在这一层,这里向来暗淡无光,和我想象中的盘丝洞一样,狭长阴冷。头顶一盏刚坏掉的电灯一闪一闪,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有条毒蛇盘在上面。
我的心抑制不住地怦怦跳,身上的血一下子都燃烧起来,音美组对面是生物组,李青蛙就是教生物的。透过窗户又望见李青蛙办公桌上那盆肥厚的君子兰,我曾在君子兰对面罚站过一下午……
李青蛙丑陋的不断训斥的大嘴浮现在我眼前,我咬咬牙,转身推开音美组的门。
这里真是静悄悄的,老师们都在楼下的教师餐厅用餐,几只麻雀落在窗台栏杆上,不安分地跳来跳去。
我定了定心,认出了骆老师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盆彩色的仙人球,还卡着骆老师的小照片,骆老师很年轻,照片里的她神采奕奕。我吸了口气,看到远处有数不清的灰尘在一束光里挣扎,像锅沸腾的汤不住翻滚。我轻轻把玫瑰同卡片一齐放在骆老师办公桌上,想了想,又拿起躺在一旁的红笔在卡片上三两下画了个笑脸,眼睛眉毛都夸张地弯着,笑的和哭一样,怎么看怎么假。我摇摇头,心想就这样吧,随后压低了帽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栏杆上的麻雀受惊似的扑腾着翅膀齐刷刷飞走了。
晚自习的时候李青蛙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班级巡视,可我知道他就在教室外面,我坐在最后一排紧靠后门的位置,听见焦躁的踱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于是透过门缝去看李青蛙,他的脑门在汗渍浸润下油腻腻的格外光亮,走廊里半死不活的吊灯发着冷冷的光,与他阴云密布的脸色相得益彰。佝偻的身体拖出背后巨大的虚影,缠着他一同徘徊,微微蹙起的眉峰上挤满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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