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少年情事(3)(1 / 2)
少年情事
文潘云贵
如果你也记得那片少年的海
每年夏天,我像得了某种病症一样惧怕着南方的闷热,很少出门,只蜗居在光线昏暗的房间内。自己的玩伴无疑是些不会说话的布偶、泥人、风车和纸飞机。一个人孤单得像只囚笼中的鸟,伏在阳台上张望被白昼眷顾的世界。
有时便掏出古书朗读诗篇,对着漫画书画些变形的人,或是守着电视不断地睁眼闭眼,时间似乎慢得可以用分秒之后的单位来估量。
母亲那时还在家中操持家务,见我整日闷闷不乐,心里也有些难受。她抱住我,用额头触碰我的额头,说:“航,妈妈给你做些好吃的,但你要笑笑。”母亲会做的菜肴很多,像糖醋排骨、蘑菇汤、南瓜鱼、牡蛎蛋卷,一样样都是绝美的南方风味。但我摇了摇头。母亲摸着我的脸颊,那到外面去走走吧。我沉默地摆弄着手里没有表情的玩具,没有看她。很多蚂蚁举着白色的粉团在屋外的墙壁上爬行,风里是栀子的香气。母亲望着窗外,说:“那就去看看海吧。”
我六岁时去过海边,是祖父带着我们一帮孩子去的。
小惠和蛋挞那时也在,我们很快乐地彼此牵着手在海边疯跑,学螃蟹横着走路,不时倒在沙地上翻滚,海风习习吹来,浪涛击打着礁石,天空是永远无法代替的蓝。祖父坐在岸堤上抽烟,像舍不得很多事物一样地把烟圈含在口里然后慢慢地吐出。他望着远处驶来的渔船,招呼我们过来,说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曾坐在船上去过很多地方,包括遥远的对岸。我们羡慕地拉着祖父的手,要他带我们到船上去,祖父摸着我们的脑门,笑着说:“你们这群机灵鬼们,要等长大后才能出海,那时对岸也应该回来了。”
祖父不知道,在他辞世后,对岸也和原先一样,像个迟迟不肯归来的孩子。而我们都长大了,却没有一个人再说起自己要坐船出海的想法。
小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梳着羊角辫,在耳朵两边很舒服地垂下,经常穿着白裙子,眼睛很大。她常常坐在小学时长得很茂盛的榕树下问我:“长大究竟要用多久时间,会不会一夜之间就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成熟的脸颊?”我说:“不会的,成长很漫长,像一千米的操场跑道一样,等你跑到终点时就气喘吁吁了。”小惠这下不说话了,跑到我身后,很小声地说:“如果此刻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了,你会做什么?”我看了看树梢,用手指着上面说:“我会爬到上面,看看你们走了多远。”“然后呢?”她问。“然后就大声喊住你们,让你们回头看看我。”
蛋挞那时总喜欢偷袭我们,躲在芭蕉叶或者榕树粗大的树干后面,趁我们聊得高兴的时候,伸出圆润白皙的爪子来。他是一个可爱的小胖子。小惠总捏他的小脸,说比她妈妈做的面团还软。蛋挞只是在一旁生气地嘟着嘴,也不还手收拾小惠。“男子汉不和小女子计较!”“真的?”小惠又邪恶地笑了笑,然后更加起劲地捏他的脸、手臂,甚至是肚子。我看不过了,自然伸出援手,试图去抓她。小惠马上躲到蛋挞后面去了。我们三个人就开始围着榕树不断地跑,不断地笑。枝桠上细小的叶子一点一点抵达我们的头顶和肩膀,像一只只翠绿色的蝴蝶在时光里舞蹈。
我们终于都长大了,花了两年的幼稚园生活、六年的小学光阴和又一个六年的中学时光。最后小惠去了澳大利亚,蛋挞去了美国。我还在南方的小镇,一个人低着头没有出声。
有时在线上还会碰到他们,不同的时区里,不同的黑夜白天。我们聊了很多,不过都和过去有关,小惠说我们那时怎么会那么傻,整天坐在一起说些胡话,经常因为偷摘田园里的龙眼荔枝怕被看守的大叔发现而迟迟不敢回家,还因为听了几次校园鬼故事而不敢课间一个人去卫生间。我发了个笑脸,后面加着“theoldtimeisstillflying(旧时光仍然在飞行).”心中却像失去了什么,有略微的疼。
蛋挞到了美国,他父母在唐人街开了家小小的中式餐馆,但他时常还会跑到邻近的蛋糕房买他以前最喜欢吃的蛋挞。他说自己总觉得这边的蛋挞里面放的奶油和老家的不一样。我说:“是什么滋味呢?”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一样。”我说:“那你也要少吃点啦,小心体重又超标了。”他笑了,发了鬼脸过来:“你看看这是谁?”一张照片被我点击开。瘦削的脸庞,带着成长后的坚毅,眼神十分笃定。我说:“不会是你吧?”他没回答,又发张鬼脸过来。
很多事物总是在我们以为会一成不变的时候转过身来,露出一种惊喜,是岁月施下的魔法,改变着我们。
很多次小惠和蛋挞都问我:“头像怎么还是以前的那个小孩,现在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我说:“就是他呀,现在的我还是这个小孩呀。”
你们,只需要记住从前我的样子。那时我们都还没有长大,时光美丽得没有一点杂质。
母亲带我所见的海已经找不到从前的影子,除了它的宽度和深度。
在去海边的车上我一直没有说话,道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发出很燥热的焦灼气味,两边是被砍伐得只剩下木桩的树林,树叶堆在泥地上,像一张张遇难的面孔。我伏在车窗边看着,心内总在被一些隐形的思绪所撕咬。母亲侧过身,靠着我耳边,说:“把身体放进来,小心被沙粒刮到。”并让司机关上了车窗。
我的心灰灰的,形同雨天。自己也不看母亲,低头抓着手指。
是什么想放开却放不开,是什么一直想挽留却留不住?
海不会说出任何答案。
当自己重新站在曾经的地点上时,显然已经物是人非。海水依旧有力回击着沙石,远处隐隐漂浮着星点般的渔船。母亲怕海风吹得我不适,便从身上脱下自己的风衣搭在我肩上:“航,起风了,披上它吧。”
我摇摇头。
母亲并没有拿走风衣,反而用手按在我肩上:“看看吧,海为什么会这么辽阔?”
“是因为它包容。”母亲自言一番,继续看着我,“航,你也要学会这样,千万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一个人在这世上,是要走很长的一段路的,路上的风浪永不止息,而你这样,太脆弱了。脆弱的人会失去自己。航,妈妈不愿你这样。”
我的眼眶顷刻转红,但依旧没有说话。
母亲抱住我,开始抽噎起来,“以后,我们还来看海。”
我点点头。在她温热的臂膀中闻到海水的味道,咸涩却发出悠远的香,如同那一刻没有边际的爱。
而这样的话,很久以前的以前,他们不也说过吗?
“小航,爷爷再带你来看海的时候,对岸也应该回来了。”是祖父的声音。“小航,如果有一天我们坐船出海了,千万别让蛋挞知道。你知道吗,他最近又胖啦!”是小惠的声音。
“小航,我偷偷告诉你,别和小惠说哦,我一直都很喜欢她的。”是蛋挞的声音。
知道,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海还会记得那么清吗?那么多的人在它的面前走过,停过,呼喊过,哭过,也欢笑过。它都记得吗?
后来,母亲为了家中生计,开始到厂房里上班,整日忙忙碌碌,再也没和我说过看海的事。
多年以后,当自己长出一张可以和这世界和谐相处的脸时,再看看那些站在我们身后,站在过去,站在黑白布景里的村落和大海,心里总有些难受,像被一双来自时间的透明的手拿着锋利的锥子刺进心底柔软的部分,全身注定要燃起一种很难灭掉的忧伤。
时间让很多人都捉起了迷藏,但又不同于孩提时那场简单得没有忧虑与困惑的游戏。不断成长的岁月里,我们互相用纱布蒙住对方的眼睛,双手捕风捉影,在时间透明的陷阱之上游弋,内心成为一条虚无的鱼。
在物欲横流、行色匆匆的世界中,自己已经很难再体会到一些事物当初的美。随着灼灼年华的即刻逝去,很多事物也因自身的远去而变得微小,变得无关紧要,甚至终于会变得如同没有存在过的那样。我们和过去的不断疏离成了一则自然严明的律条。
很多故事会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落下,很多人会在你身后被黄昏拉长的背影里走丢,世界在我们面前,是一座不断重叠的迷宫。你或许不知道,当我想转过身来看你的时候,你不见了。
夏末时候焚烧麦秆的田野,春天到来时伴着海风而发出的兰草香味,年轻的父亲肩头上骑着幼小的只能与这世界对视的孩子,城市边缘没有被现代机器占领的寂静乡野,我们出生的大地上曾经傻傻以为可以朝夕相伴一辈子的人,都远去了。
只是海水依旧在身后不停地潮涨潮退,仿佛少年,永远那么年轻明媚。
少年的雨天
雨天,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
水蓝色的玻璃滑落下细碎的雨滴,在风里,像一颗颗水晶般被细线穿着,发出银白色的亮光。我喜欢看着这些光亮的珠子从高处洒落一地,仿佛是内心的一双眼睛挣脱沉重的机体而来到这大千世界里观望与感知。那些悲欢故事、爱恨情仇,静静落在枝叶上,似乎是清醒的旅人,风中,它来到我的身边,在指尖停了停,又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辞行。
细雨在瓦砾上弹唱,宛如花猫的指抓出的微小痕迹。那些零碎而潮湿的时间摇摆成深海发亮的带鱼,狭长的身体穿过生命的旷野。雨声里,我们似乎又回到那些天真无邪的过去,被父母老师时时叮嘱的日子,简单而快乐的风般岁月。
幼年时,我常常不喜欢在雨天上学,编了各种理由要父母去学校请假,然后再偷偷溜出门和几个死党跑到山上玩耍。因为下雨的缘故,山上行人渐少,很多看守果园的师傅也都不在,我们可以趁这会儿爬上果树去摘甜美的果实。那时,正值盛夏,龙眼树在瓷白的小花谢后结出了满树的小果子,星星一般坠着,这边一串,那边一串,看得人眼花缭乱,口水直流。我们很快展开攻势,有爬上树摘的,有拿书包在树下接的,也有俯身匆匆捡的。掂量着手心里沉沉的果实,我们禁不住把它们一颗一颗刨开,嫩白香甜的果实像是世界上最大的珍珠,我们张大了眼睛看着,然后把它们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有时一些馋嘴的伙伴在回家的半路上吃得有些急了,没尝到味儿,便建议再去山上摘一些。
孩子时的我们总是不知足,偶尔运气不好便会被看守的大人发现,拿着竹鞭在我们屁股后面追着,不时骂出几句难听的话来。我们嘻嘻笑着,爬到大老远的山坡上丢给他一个鬼脸。这样常常会误了时辰,回家自然也是逃不过父母的竹鞭。细长而苍翠的鞭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一道让我们畏惧又憎恨的影子。
很多时候,还是会想起雨天自己自己躲在一个大榕树下避雨的情景。鸟儿在这时并不飞行,只在自己的巢边安静整理着羽毛,叫声清脆如风铃一样在空气中回荡。近处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屋,斑驳的墙壁上不知不觉间又爬上了一层青苔,翡翠一般亮着。榕树茂密的叶子在头上簇拥着,犹如一把巨大的伞,给我遮挡了许多风雨。母亲在远处大声呼唤我的小名,她急急地走来,把我拥入怀里抚摸着,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极了一只雏鸟。母亲说,走的时候怎么不拿伞?我笑着回答,嫌麻烦。她笑了笑,又轻轻摸着我的头,你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
雨水森森,漫过了路面,道旁的一些小花倒是开得很艳。母亲撑着伞,并不断把伞倾到我这头,我感觉母亲原来就是长在自己身边的榕树。
年少的雨天里,我也特别喜欢睡觉。一个人躺在床上,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瓦上被雨敲打出的旋律,自己像一艘小船般漂浮在透明的海上。风从树梢吹过,掀起了路上很多孩子的红领巾和白色的衣角,姐姐在隔壁房间一边做作业一边听歌,不时哼出几句悦耳的词儿,像她手上带着的银镯子触碰出的声响,奶奶在有屋檐斜出的池子边浆洗爷爷留下的棉布小衫,那些岁月中的浅蓝色在水中潺潺流着。我微微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雨中芭蕉铜绿,石桥边有人打着油纸伞轻轻踩着时光的路基,花红柳绿的田垄,溪水潺潺流经时间的河道,有许多年轻的心事闪烁出晶莹的光芒。
梦里,时间成了快乐的鱼群,它不断地带我在雨水中穿梭过美丽的大海。那些翻腾起的浪花,银白色的月光,还有珊瑚、小岛和贝壳,都像一枚枚徽章别在我的胸口。我梦到学校放了我们好长好长的假期,许多小伙伴都在树下捉迷藏,玩弹珠。我梦到公园里的那只秋千在风里兀自摆动,终于没有谁要和我争抢。我梦到自己养了一只和哆啦a梦一样的小猫,它送给我的魔方,六个面都是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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