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1 / 3)
座敷的灯很低,光却足。
足到能把人脸上的粉、眼角的笑、指腹的茧都照得清清楚楚。汐乃跪坐在榻上,琴横在膝前,袖口收得干净。蕨叶屏风把风挡住,把声也挡住,屋里连酒气都像被捏过一遍,浮不高、散不远。
那位客人斜倚着,懒懒抬杯,眼里有一种习惯性的轻慢——仿佛看惯了这里的一切,连惊艳也只是多看一眼的事。两名侍女在一旁斟酒,动作齐整,杯沿轻碰都不发出多余的响。
蕨姬花魁坐在主位。
花魁的服制压得稳,发髻高,簪子多得像一束冷光插在夜里。她不说话时,连笑都像是挂上去的外壳;她看人时,视线不从头到尾扫一遍,而是一处处落——指腹、腕骨、颈侧、脚踝,落得很轻,却带着刀刃。
「唱。」她开口,语气带笑,笑里却没有温度,「清一点的。别拖泥带水。」
汐乃垂眼应了,指尖落弦。
弦音起时,她把呼吸压进走席的节拍里,让每一个音都被稳稳托住,不急、不乱、不露锋。她知道这里要的不是热闹,是“顺”。越顺,越能让人放松警惕;越顺,也越容易被人拿来当尺量。
唱到换气处,蕨姬的扇骨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叩。」
那声响极轻,却像是提醒:这屋里连你的停顿都要听我的。
汐乃没有抬眼。她把那一下敲进弦里,换气更浅,声更清。客人笑了一声,像终于满意;侍女斟酒的手腕仍旧稳得像石。
一曲毕,屋里安静了一息。
蕨姬这才慢慢弯了弯唇角,声音慵懒,轻飘飘赏了一句恰当的“称赞”:「脸不错,声音也还算干净。」
她说“干净”时,目光在汐乃指腹停了一瞬。
客人把杯盏放下,声音中透露着谄媚:「蕨姬喜欢就好。」
蕨姬没回他,只轻轻抬手。
侍女立刻会意,动作齐整地收拾杯盏,扶客人起身。客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汐乃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物什,随后便被门帘吞掉。
纸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
屋里仍亮着灯,亮得体面。体面却把声音收得更紧——连汐乃的呼吸都显得清楚起来。
蕨姬没有立刻问话。
她先慢慢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指尖从衣襟上掠过,像嫌哪里沾了尘。她的动作漂亮,漂亮得像在席上挑花;可她眼底的光是冷的,冷得像在挑骨头。
「汐乃。」她叫得很轻,像唤一只猫,「你是哪家置屋的?」
汐乃把笑意挂稳:「小置屋,不敢劳花魁记挂。」
「小置屋?」蕨姬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嫌,「小置屋也教得出你这种走法?脚下没声,眼里没慌。你这种人,要么天生傻,要么早学会把慌藏起来。」
汐乃垂着眼,声音仍柔:「承蒙花魁夸。」
「别拿夸当遮羞。」蕨姬把扇子一合,扇骨轻轻点在榻上,「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慢了,叫人觉得你在想词;答得太快,叫人觉得你背过。」
她说完,有随意补了一句:「你会写字?」
「会一点。」
「写得怎么样?」
「不敢说好,只够记曲谱。」
蕨姬抬眼,目光落在汐乃腕骨上:「那你腕骨怎么这么稳?写字的人,腕会软一点。」
汐乃的指尖在琴弦边缘轻轻并拢,动作极小:「走席久了,端盘奉酒,也练出来。」
蕨姬嗤笑:「端盘奉酒练得出你这种稳?你把我当傻子?」
她微微前倾,发簪上的光在灯下晃了一下。汐乃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粉香——甜得发腻,底下却压着潮腥。潮腥里还有一点新鲜的布味,像刚从阴暗处吐出来。
蕨姬盯着她,忽然换了个轻飘飘的问题:「你平日里,最怕什么?」
汐乃心里一动,脸上仍温顺:「怕失礼,怕唱错。」
「就这?」蕨姬笑得更薄,「你这种人,怕的应该不是唱错。」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汐乃没听见任何脚步声,却看见门旁的影子动了一下——一道细长的暗,从墙根滑过去,像布带贴着木纹擦过。那一瞬,屋里多了一点湿冷的气息,像有人把潮从地底提上来,贴着人的脚踝绕一圈。
汐乃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又立刻放软。她把那一点紧绷压回“艺伎的规矩”里,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被花魁的气势吓到。
蕨姬看着她那一瞬的细微变化,像终于抓到一根线头般,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你看。」她慢慢道,「你也会怕。」
她站起身。
花魁的层层衣摆本该拖得雍容,蕨姬却走得轻,轻得像那衣裳不是布,是壳。她走到汐乃面前,俯下身。
「抬头。」她命令得柔,却不容违。
汐乃抬眼。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影子。蕨姬的眼很亮,亮得像灯盏里的火,却又黑得过分——那黑像是潮湿的墨,压在瞳孔边缘,随时要溢出来。
蕨姬忽然笑了,笑得炫,笑得狠:「这条街上,装得最像人的,往往不是人。」
汐乃的心跳在那一瞬重了一下。重得很短,很快被她压回去。她的声音仍旧柔:「花魁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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