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 / 3)
城寨之中,端午的气味浓烈,街坊阿婆叫卖新鲜粽叶,茶档的蒸笼正冒着白烟,那烟好似长了脚,顺着露台丝丝缕缕钻进阿伶屋内。
煤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乞丐婆微佝偻着背守在旁边,拿着木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锅里搅动,抬眼往里头的露台望去,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阿伶,安仔同星仔那两个衰仔,再不到,锅都烧穿咯......”
她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却无什么火气,像是在数落自家的细佬。
话音未落,门跟着就被推开,安仔打头,肩上扛着两串用草绳捆住的海蟹,蟹脚还在空中张牙舞爪地乱蹬,身后的星仔手里拎着烧腊盒同几瓶蓝妹啤酒,目光一进门就忍不住往露台飘,那里摆着两张竹椅,旁边几盆不知名的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下的花瓣掉在地板上,怪吸引眼球的。
两人刚要张嘴喊大佬,却见厨房口,阿伶正弯着腰,帮乞丐婆捡掉落在地上的粽绳。
一身素净地家居服,衬得她好似个刚放学的学生仔,全然看不出半点城寨话事人的威风。
“大佬,彩晴同允怡两个衰女早到了?”
星仔挠头,视线越过阿伶,落在灶台边,瞥见穿着深色裙装的彩晴,她正低头处理着芦笋同瑶柱,同平日跟着大佬处理事务的干练模样倒是判若两人,再往地上一看,允怡梳着高马尾,一身白t恤加牛仔裤,正蹲在地上剥蒜,指尖沾满了蒜皮,见有人来,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彩晴接过星仔手里的烧腊盒,瞥了一眼还在乱动的海蟹,打趣道:“安仔,你再不快点,你手上的蟹都要爬去楼下茶档帮人打工啦。”
允怡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蒜,“安仔星仔,你们两个死仔终于肯来啦!彩晴姐将我当牛做马使唤,你们再不来我就要罢工啦!”
她指了指案台上那包新会陈皮,“彩晴姐买的靓陈皮,等下煲绿豆沙,冻了端去露台食,正到烂!”
厨房里瞬间热闹起来,乞丐婆守着她的砂锅,见阿伶伸手想去碰那滚烫的锅柄,连忙伸手拍开,“衰女唔好摸!烫到怎么办?让他们后生仔做啦!”阿伶缩回手,无奈笑笑。
安仔嘿嘿笑着去拆蟹绳,谁知那蟹钳猛地一夹,痛得他龇牙咧嘴,直甩手。
星仔在旁边拍着大腿笑他,却被彩晴顺手扔过来的一块姜块砸中脑门,佯怒道:“笑乜嘢笑!快点去洗叉烧,允怡都比你醒目!”
允怡剥完手里的蒜,凑过去看安仔被夹红的手指,憋着笑递过一张创可贴,“安仔,你今日犯蟹煞,等下要多食两只蟹钳,以形补形!”
彩晴年长几岁,平日里最是稳重,好似阿伶的亲姐,她将处理好的芦笋递给阿伶,指着允怡道:“阿伶,你看下我切得得不得?刚才允怡个衰女想将瑶柱煮进砂锅,幸好我手快!”
允怡吐了吐舌头,跑去帮阿伶递盘子,手脚倒是麻利。
阿伶接过刀,手起刀落,芦笋便成了均匀的段,她一边切一边打趣:“允怡下次再乱帮手,就罚你同安仔一齐拆粽绳,拆不好不准食粽。”
阿伶切完菜,接过彩晴递来的锅铲,准备爆香姜葱,安仔凑过来想搭把手,却不小心碰倒了盐罐,白花花的盐撒了一灶台。
阿伶眼疾手快地扶住罐子,语气已经平淡到就知他要闯祸,“你去帮阿婆拆粽绳、摆碗筷,不要在这里帮倒忙。”
安仔讪讪挠头,蹲去乞丐婆身边,拆着捆粽的棉线,差点把刚捞起的热粽碰掉,乞丐婆气得拿勺柄敲他手背,“死仔!毛手毛脚!拆条绳都不会?城寨的飞仔给你教坏点算!”
一桌丰盛的港味大餐很快摆上了桌,姜葱炒蟹红得诱人,蜜汁叉烧泛着油光,腊味煲仔饭滋滋作响,还有一条清蒸石斑,上面铺满了葱丝。
彩晴还特意做了酸甜开胃的菠萝咕噜肉,最后端上乞丐婆炖了一阵的陈皮绿豆沙,星仔开了蓝妹啤酒,又给阿伶同乞丐婆二人斟了温热的绍兴酒。
开饭前,一众人都去给厅内摆着的东莞仔遗像敬了香,乞丐婆挑了两个肥嘟嘟地粽放在相片面前,“阿香啊,端午也要食饱饱......”
饭桌上,笑声压过了楼下街坊的嘈杂,安仔抢着给大佬夹蟹,特意挑了只肉最多的,却没剥干净壳,彩晴无奈叹口气,接过阿伶碗里的蟹,熟练地帮她挑肉,“你两个衰仔,心思不用在这些正经事上,倒总想着照顾人。”
允怡捧着碗,咬着满嘴的叉烧笑,“星仔上回同人对账算错数,是安仔帮他圆场,结果两个一起被老板讲啦!”
星仔脸一红,瞪了允怡一眼,“细佬少多口!”
允怡吐吐舌头,躲到彩晴身后,星仔趁机反击,话安仔上次谈生意被对方气得面红耳赤,还是大佬三言两语镇住场面。
安仔一边嚼着蟹肉一边笑,抬脚踹了星仔一下,“再揭我老底,等下猜拳输了,就罚你同允怡一起将粽子端去露台冻凉。”
允怡立刻嚎叫起来,“关我乜事啊!”
众人笑得更欢,乞丐婆也乐得合不拢嘴,往她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算是安慰。
乞丐婆又给每人剥了肉粽,糯米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同流油的咸蛋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阿伶,多食点,看你近日都瘦了。”讲着,直接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彩晴笑着帮阿伶分担,“阿婆,我帮阿伶食半个,她等下还要陪我门玩游戏。”
酒足饭饱,收拾完碗筷,安仔摆弄着电视机,天线转了几个圈,终于调出了无线台的粤剧,乞丐婆立刻坐直了身子,看得津津有味。
阿伶挨着乞丐婆坐下,提议玩猜拳,输的人要学乞丐婆刚才照看砂锅的样子,绕着桌子走一圈。
安仔同星仔先比,两人出拳又快又乱,星仔输了,他也不恼,夸张地蹲在桌边,学着乞丐婆拍人的动作,捏着嗓子喊:“衰女唔好摸!”模样滑稽得很。
允怡笑得直拍桌子,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一地,彩晴伸手扶了她一把,眼角也弯成了月牙,“你不要笑太欢,等下轮到你就有得顶。”<
轮到允怡同彩晴,允怡想耍小聪明,偷看彩晴出拳,却被抓个正着,她只好乖乖受罚,扭着身子绕桌走,嘴里学着阿婆的语气,“慢慢点啦,唔好碰煤炉。”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大家前仰后合。
最后是彩晴对阿伶,两人你来我往,竟难分胜负,阿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忽然慢了半拍,故意输了,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乞丐婆的神态,慢悠悠地绕着桌子走,嘴里念叨:“你们这些后生仔,成日毛毛躁躁,一点都不稳重。”
那语气,那神态,简直惟妙惟肖,乞丐婆笑到拍桌,指着阿伶骂:“个死女,学得咁似!”
允怡凑过来,拽着阿伶的袖子,“老板学得真似!简直是阿婆第二!”
电视里的粤剧唱得热闹,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搅动着晚风,桌上的粽叶香混着残存的酒气,从露台漫出去,融进猪笼城寨的夜色里。
星仔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长长地哈欠,安仔帮着乞丐婆把凉透的粽子装进篮里,彩晴扫着地上嗑出的瓜子片,允怡分着陈皮绿豆沙,阿伶坐在乞丐婆身边,顺手帮她捶着肩膀。
六个人围在小小的屋子里,在这个端午的夜晚,这一刻,他们好似真正的一家人,过着最寻常的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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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地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赛马场特有的味道,但在季柏泓这间豪华公寓里,中央冷气开得很足,客厅铺着米黄的云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名家的墨宝,笔走龙蛇,倒衬得正中的墨黑丝绒沙发少了几分俗气。
墙角那台十八寸的彩电,屏幕闪着雪花,也无人去理会它,它好似是一个用来填补寂静的摆设。
季柏泓径自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无醇啤酒,“呲!”一声拉开,麦色的液体倒入水晶杯,他丢进几颗冰球,冰块撞击间发出清脆轻响。
他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眼眸垂着,剪裁合身的衬衫勾勒出身形挺拔,窗外,赛马场的喧嚣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飘过来。
喉咙有些发紧,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微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眼前晃过的,不是赛马场的骏马,而是阿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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