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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爱与生的苦恼》(9)(2 / 5)

“横死”或“暴毙”想来也不会痛苦,因为受重伤时,通常最初都没感觉,过一阵子后,发现伤口才开始有疼痛的感觉。以此推测,若是立即致命的重创,当意识还没发现到它时,业已一命鸣呼了。当然,若受伤久久才死,就和一般重病没有两样。其他,如因溺水、瓦斯中毒、自缢等,足以使意识瞬间消失,都没有痛苦。最后,谈到自然死亡,因衰老而溘然长逝的死亡,通常是在不知不觉间生命徐徐消逝的。

因为人一到老年,对情热和欲望的感受逐渐降低,直至消失,可以说已经没有足以刺激其感情的东西了;想象力渐渐衰退,一切心像模模糊糊,所有印象消逝得无影无踪,事事俱丧失意义,总之一切皆已褪色,只觉岁月匆匆飞逝。老人的蹒跚脚步,或蹲在角隅休息的身子,不过是他昔日的影子、他的幽灵,这里面又还有什么值得死亡去破坏的东西呢?就这样,有一天,终于长睡不醒,像梦幻一般,那种梦,就是汉姆雷特在他的独白中所寻觅的梦境。想想,我们现在正处在那种梦境啊!

还有一点必须附带说明的,生活机能的维持虽也有着某种形而上的根据,但那不是不需努力的。有机体每晚皆对它屈服,脑髓作用因而为之停顿下来,各种分泌、呼吸、脉搏,及热能的产生等也因而降低。就此看来,若是生活机能完全停止的话,推动它的那股力量,大概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地安心。自然死亡者的面孔大都显出满足安详的表情,临死的刹那,大致和噩梦觉醒时的那一瞬间十分相似。

从以上的结论可知,不管死亡如何令人恐惧,其实它本身并不是灾祸,甚至我们往往还可在死神海因身上找到你所渴望的东西。当生存中或自己的努力遭遇难以克服的障碍,或为不治之症和难以消解的忧愁所烦恼时,大自然就是现成的避难所,它早已为我们敞开让我们回归自然的怀抱。

生存,就像是大自然颁予的“财产委任状”,造化在适当的时机引导我们从自然的怀抱投向生存状态,但仍随时欢迎我们回去。当然,那也是经过肉体或道德方面的一番战斗之后才有的行动。人就是这样轻率而欢天喜地地来到这烦恼多、乐趣少的生存中,然后,又拼命挣扎着想回到原来的场所。印度人为他们的死神雅玛塑造两副面孔,一副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脸庞,另一副则是神色愉快的脸孔。何以如此?这可以从我以上的观察中获得某种程度的说明。

我们仍从经验的立场以观察尸体做说明。众所周知,尸体已没有知觉、感受力、血液循环、恢复作用等现象。虽然我们一直无法查明这些现象为什么会停止,如何停止等问题,但我们可以推断,从前推动人体活动的那一股力量,如今业已离去。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若说它是意识,一般理性所谓的“灵魂”的话,显然是不当且错误的。以我向来的看法而言,意识并不是有机体生命的原因,更别说是它的产物,是它结果的表现物了。

总之,意识会因年龄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因健康情形、睡眠、觉醒、晕厥等等不同的状态而呈或强或弱的现象。它不是有机体生命的原因,而是结果的表现,通常它只限于有机体存在时才能发生作用,一旦有机体死亡,它的作用也随之停止。

我又发现,意识完全错乱伴随着诸种活动力的低下或衰弱,使生命陷于危险的境域,然而精神错乱的人的感受力和肌肉力量反而增强;只要没有其他原因加诸他身上,他的寿命不但不会缩短,反而会延长。

其次,我又发现个体性是一切有机体的特性,同时它也是意识的特性。我虽然完全不了解这种个体性,但至少知道自然界的个别现象都是由一种普遍力量在无数相同的现象中推动的。

再者,我们也不能因为如今有机体的生命停止了,就据以推测此前推动它活动的那股力量也归于乌有。那就像纺车虽已停止不动,但我们却不能因此推测纺织女已死亡。这也像钟摆再度回到它的重心,然后静止一样,乍看虽已停止活动,但不能认为重力已消失,重力依然在无数的现象中活动。诚然,或许有人会反对我以上的比喻,认为在这种场合下,重力并没有能力停止这个钟摆的活动,只是我们肉眼看不到,钟摆永远在摆动之中。

由此推论可知,以前使业已消灭的生命活动的那股力量,与如今欣欣向荣的生命中活动的力量是相同的,这种思想才比较切近真理。不错,我们的确知道,被因果锁链束缚的东西终究会破灭,因为那仅是状态和形式而已。但另有两种东西与这些因果变化无关,一为物质,另一是自然力,这两者都是一切变化的前提。

至少,我们若要做深层的探究,认识一下赋予我们生命的基本因素到底是何物,必须在最初把它假设为自然力,同时还要假设它和形式、状态的变化完全无关。这些形式或状态,由于原因和结果的束缚而时有改变,唯其如此,它们必须受存在的生成和消灭因素支配。从这一点也足可证明我们的真正本质是不灭的。当然,只凭这些还不能证明我们死后生命的存续与否,更不能期待从上述证明中得到些什么慰藉。虽然如此,但这点往往很重要,连认为死亡是绝对的破灭而产生恐惧的人也无法对之轻视,生命最深奥的基本因素不会被死亡拘束。

物质亦同于自然力,并未参与因果所引导的无间断的状态变化,它以绝对的固执保证人类的长生不减,因此,一般愚夫愚妇,脑海中也有本身不灭的信念。或许有人要说:“哪里!物质如尘灰,怎么能说固守着物质的自然状态,就可当作人类本质不减的证据?”错了,你们知否这些尘灰是何物?知道它们是由什么制造而成?你们在轻蔑它之前,对这些要有所了解。

如今,那些被当作尘灰或躺在那里的物质,如溶解于水中立刻变为发出金属光辉的结晶体如果施以电的压力,甚至可以发出电光。不仅如此,物质可以自行变成动物或植物,从那神秘的怀抱中发生生命——因为人类的肤浅而时刻担心不知是否会消失的那种生命。但是,以这样的物质当作永恒是否太无所谓了呢?我敢断言,唯有物质的这种固执可以证明我们真正本质的长存不减。

只有这些纯粹无形的物质——不是知觉所能感触到的,才正可做思考永恒事物的经验界基础。这些物质是物自体,是意志的直接反映,同时,它们以时间不减的姿态再现意志真正的永恒。

现在我们且换个角度观察死亡与自然究竟有何关系。以下,我们仍以经验的根据来讨论这个问题。

只要我们的脚步在无意识中稍不留意,就可以决定昆虫的生死。蜗牛不论如何防御、逃避,或施展隐匿、欺骗的手段,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捕获;在张开的网中悠游浮沉的鱼,欲逃无门,连逃走的打算都别想;在老鹰头顶上飞翔的鸟,在草丛中被狼盯上的羊,它们都毫无戒心地悠闲漫步,竟不知威胁自己生存的危险已迫在眼前。就这样,自然非但把这些构造巧妙得难以形容的有机体委于强烈的贪欲,并且毫不容情地将它们委于极盲目的偶然、愚者的反复无常、小孩子的恶作剧。

自然极明显地表示——以简洁的神谕口吻说出,并未多加注释——这些个体的破灭与它毫无关联,既无意义,也不值得怜惜。并且,在这种场合,原因或结果都不是重要的问题。但万物之母任其子民处于无数恐怖危险的境遇中,丝毫不加保护,皆因知道他们虽毁灭,但仍可安全回到自然的怀抱中;他们的死不过是一种游戏。

自然对待人类也与动物相同,它的话也可应用在人类身上,个人的生死对自然根本不算个问题,我们本身就等于自然。仔细想想,我们的确应该同意自然的话,不必以生死为念。附带必须说明的一点是,自然之所以对个体生命漠不关心,是因为这种现象的破灭丝毫不影响自然的真正本质。

但是,进一步言之,正如现在所观察的,生死问题不仅是被极细微的偶然所左右,而且一般有机体的存在也短暂无常,不论动物或人类,也许今天诞生明天就消灭,出生和死亡迅速交替。但另一方面,那些远为低级的无机物却有非常漫长的生命。尤其是无生命形式的物质,连我们都可看出它们无限长的存续。

造物何以厚彼而薄此?我相信它本来的意旨是这样的:这种秩序只是表面现象,这种不断的生减只是相对的,绝不会波及事物的根底。不仅如此,一切事物真实的内在本质,虽是我们肉眼看不到的神秘东西,但它向我们保证:本质绝不会因生灭而有所影响。至于谈到这些是如何发生的,我们既看不到,当然也无从理解,只有把它当作一种戏法。

因为,最不完全、最低级的无机物都可以不受任何事态的影响继续存在,然而具有最完全、最复杂,巧妙得无法描述其组织的生物,却经常除旧更新,短时间后必归于乌有,而把自己的场所让给从无而进入生存之中的新同类。显而易见,这是很不合理的现象,它绝不可能是事物的真实秩序,秘而不宣之处一定很多。说得确实一点,我们的智慧被限制,看不出背后隐秘的生命运作机理。

总之,我们必须了解,生与死、个体的存在与非存在,两者虽对立,但也只是相对的,更非自然心声。它使我们形成错觉,皆因自然实在无法表现事物的本质和世界的真正秩序。绕着大弯说了一大堆,相信诸位心里必会涌起我刚才所述的那种直观的信念。当然,如果他是个平庸至极的人,他的精神力和动物的智慧无大差别,只限于能认识个体的话,则属例外。

反之,只要有稍高的能力,就可以看出个体之中的普遍相,看出其理念的人,便该有某种程度的信心。而且,这种信心是直接的,因而不会有差错。实际上,那些以为死亡是本身的破灭而过分恐惧的人,多半只是一些观念狭隘的人;至于优秀卓越的人,可完全免除这种恐惧心。柏拉图把他的哲学基础放在观念论的认识上,在个体中看出他们的普遍相,这是很正确的。

反省告诉我们,那迅速流转而为我们的智力所能理解的现象界,并非事物的真相,也不是事物的终极本质,只不过是它的现象而已。若再进一步说明的话,智慧原本就是由意志赋予的动机;当意志追逐它的琐碎目的,指定智慧要为它服务,智慧为意志获取目的时,就是这纷繁杂乱而又看似有序的现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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