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瞧!这个人》(1)(2 / 3)
由于梦幻的美的艺术世界与生命的旋律相结合,从此,阿波罗情态激发生命的力量,而狄俄尼索斯情态则唤起梦幻的美。希腊人透过这种悲剧精神,净化世界,美化人生,使原先悲观的生命情调,变为喜悦光辉的生命情调。灿烂的希腊文化便由此而产生。
正当希腊文化充满着生命力的时候,却产生了一个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哲学扬弃了希腊悲剧中的狄俄尼索斯精神,只发扬阿波罗以冷静理智静观世界的精神。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尼采对希腊哲学的独特看法,他认为苏格拉底是一位颓废的哲学家。由于苏格拉底的出现,从希腊悲剧中产生的希腊文化,便因而中断,此后,希腊文化中的生命力便消失了,苏格拉底以后的西方文化,完全是没有血色的文化,后来,再加上基督教神学的摧残,西方文化完全是贫血的弱者文化。
正当尼采叹息西方文化堕落的时候,他发现了叔本华哲学,这给他带来很大的鼓舞。大家都知道,世人认为叔本华是悲观主义哲学家,而尼采却是肯定生命力量的,尼采怎么能够在叔本华哲学中得到慰藉呢?这里是另有原因的,当叔本华的睿智深入表象世界的背后,洞察了意志力量以后,怎能不叫尼采欢欣雀跃呢?所以当尼采偶然发现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的时候,他花了两个礼拜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把它读完,这个时候,他完全沉醉于叔本华哲学中。这个时候的尼采,很像希腊神话中的迈德斯国王,叔本华则像那个森林智者,可是,尼采毕竟是尼采,他并没有停留在叔本华哲学,他崇拜过叔本华,也摆脱了叔本华。
我们知道,悲观主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沉沦在悲观主义里而不能自拔。如果一个人能够经过悲观主义阶段而又从其中跳出来的话,那么,他对人世的体验,会远比那些肤浅的乐观主义者更深刻,尼采就是这种人,当他发现叔本华的睿智,看透了世界的真相,他的确曾沉湎于叔本华哲学,可是,他又能够从叔本华悲观主义里面跳出来,重新肯定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因而成为他自己所谓的悲剧哲学家。
当他从叔本华悲观主义里跳出来以后,他发现了瓦格纳。在尼采的心目中,瓦格纳简直是狄俄尼索斯的化身。他从瓦格纳的诗乐剧里,发现狄俄尼索斯的精神,也就是力与美的合一,梦幻的静美与生命旋律的结合。沉睡了两千年的狄俄尼索斯精神,在瓦格纳身上复活了。这个时期,瓦格纳可以说是尼采心目中的偶像,可是,曾几何时,这个偶像又幻灭了。当第一届拜罗伊特音乐节的时候,尼采开始写作他的《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从这个时候起,他对瓦格纳失望了。
他说,任何人,只要心中具有他那个时候的观念,一旦在拜罗伊特醒悟时,就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感觉,他说,他好像一直在做梦,他几乎不认识瓦格纳了。当他写完了《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以后,他把这本书送去拜罗伊特,同时,尼采也收到了瓦格纳的《帕西法尔》,瓦格纳并且亲笔写着:教会参事官理查德·瓦格纳,送给他亲爱的朋友尼采。在这两部作品的互赠中,尼采似乎闻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好像两把剑碰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尼采叹息瓦格纳竟然成了宗教的虔诚者。在瓦格纳身上再也看不出狄俄尼索斯的踪迹,瓦格纳再也不是希腊悲剧精神的化身了。至此,尼采想从瓦格纳音乐中找寻叔本华哲学出路的梦想破灭了,此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对瓦格纳的期望幻灭以后,尼采似乎无所寄托,他的精神彷徨了一段时间。这个时期是他思想展开的中期,也就是他的破坏时期。
五
越过叔本华和瓦格纳的中期思想结晶,除了上述引发他与瓦格纳分手的《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以外,主要的是《曙光》和《快乐的知识》。《曙光》一书是尼采在意大利北部名城热那亚海边完成的。这本书的基本思想是他躺在海边岩石上思索出来的。在这本书中,他攻击那些一向自诩“道德”的无我观念,他开始反对那种自我牺牲的道德斗争,也就是反对抽象的人,他要我们做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
书中一开始,就写上一句印度格言:“还有那么多的曙光,等着去散播它们的光明。”现在尼采问,这句格言的作者,到什么地方去找寻新的早晨呢?到什么地方找寻新的一天开始时鲜红的朝阳呢?他自己回答着说,要在对一切价值的重新估价中去找,要在对一切道德价值的解放中去找,要在对一切以往被禁止、被轻视和被咒骂的信心中去找。他说,现在他的最大工作是替人类准备一个伟大自觉的时机。
他认为,以往人类并没有走上他们所愿意走的正确道路。他们完全处在一种否定、堕落和颓废价值的支配之下,因此,他觉得道德价值的起源问题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它是决定人类未来命运的关键所在。以往,要我们相信,我们人类处在一种最好的情形下,圣经可以作为我们神圣的指南。其实,人类处在最坏的情形下,人类一向被那些吸血者,被虚伪贪婪的教士所支配。我们要改变这种情形,要摆脱这种情形,《曙光》这本书,就是开始这个改变和摆脱的活动。
尼采在自传中说,要建设新的价值,就必须破坏一切旧的价值,这个时期的尼采,完全在从事破坏工作。他开始对一切价值重做估价,扫荡一切基督教的道德观念,他认为基督教的道德观念,不但是颓废的道德观念,而且是一切新价值的障碍,不扫荡这些颓废价值,便无法建立新的价值,所以,他大肆破坏。我们可以说,这个时期的尼采,是摆脱了叔本华和瓦格纳而向着怀疑和虚无主义出发的。
我们知道,虚无主义有两条出路,不是走向自我毁灭的颓废道路,便是从破坏中突出而走向诉诸行动的创造活动。我们也知道,俄国在大革命以前,是充满着虚无主义气息的,这点我们可以从屠格涅夫等人的小说中看出来。布尔什维克党人列宁早年也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可是俄国的虚无主义,终于导致俄国的大革命,所以,虚无主义并不可怕,问题是如何面对虚无主义。现在,我们来看尼采如何面对虚无主义。对虚无主义的超越,是尼采后期思想的中心所在。
六
经过怀疑和虚无主义的破坏阶段以后,尼采终于发现了自己,他的主要思想内容渐次充实而展开。这个时期的作品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也是他思想的结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的基本观念——永恒轮回,是在1881年8月间形成的。尼采在自传中描写过获得这个观念的经过。
1881年8月间的某一天,他正在西尔乌普拉纳湖边森林中漫步的时候,突然间获得了这个观念。不过,在这一天的两个月以前,他曾发现过一个前兆,就是他在爱好方面有一个突然而深刻的转变,尤其在音乐方面。他说,也许整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可以视之为音乐。他相信,在创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许多条件中之一,就是他在听觉艺术方面的再生。
查拉图斯特拉是古代波斯拜火教的教主,尼采选择这个名字作为他的代言人。所谓《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是《尼采如是说》。如果我们要了解查拉图斯特拉这个人的特质,我们先要了解他的主要生理状态,也就是尼采所谓“非常健康”的状况。关于这个“非常健康”的观念,他早在《快乐的知识》中就说得非常清楚。他说:“我们这些新的、无可称谓以及高深莫测的人,过早地产生一个未经证实的未来!我们需要新的方法以达到新的目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健康,一种更强健、坚忍、勇敢和愉快的健康。”这种健康不仅是一种静态的享有,而且是经常的获取,也必须获取,因为他必须经常消耗它,因此,这些理想的追寻者,也许他们的勇气太过谨慎,以致经常触礁而受到挫伤,但是,他们一再重新获得他们的健康。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未经发现的园地,是一个充满着美、奇妙、疑问、神性的世界。在他们生存的这块大地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他们,然而在他们面前,却有一个伟大的远景,他们的内心,充满燃烧的欲望,他们不能对今天的人类感到满意,“超越今天的人类”成为他们的理想。这种理想不是任何人都能具有的,它只是某一种人的理想,它只是那些生命力旺盛,并且蔑视一直以来被视为神圣、良善、不可侵犯与极受崇敬之物的理想。
因此,查拉图斯特拉说:“我在我的四周画上圆圈和神圣界线。那些与我共登高处的人更加少了。我为自己在更神圣的山中,建造一个山脉。”这位在一切人类中最积极肯定的人,在他所说的每句话中,都充满了矛盾,然而,他身上一切对立的东西,最后都达到一个新的统一。人性中最高尚和最卑下的力量,最愉快和最可怕的力量,永远都是从一个源泉中流出。在查拉图斯特拉之前,没有智慧。唯有查拉图斯特拉的出现,“超人”这个观念,才变成了现实。
人是桥梁,不是目的。桥梁永远是过程,不是归宿。于是,他创造了“权力意志”这一观念,人不断地使自己高扬,不断地否定而超越虚弱的自己,将生命力的勃发,一层层地在自己内在鼓动起生命的创造,将自我超越作为实存的自我创造,以人自己为创造主,让一切价值与意志,由自己的重新创造而使之复生。“超人”观念就是这种超越性的具体化。这不是表示人以外的另一种东西,而是表示着“超越和凌驾”的意义。自我超越的苦斗途程,便是这超人性的实现。
在了解了超人性的意义以后,现在我们再回到前面所说的“永恒轮回”的观念。所谓“永恒轮回”是说这个宇宙永远是重复着那已经存在的东西,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产生。人类面对着这样一个宇宙,就像一个工人经年累月地面对着一部做同样活动的机器一样,工人面对着这样一部机器,总有一天会感到厌烦,如果人类会感到厌烦的话,那么,人类将永陷于虚无主义的死结中。要摆脱虚无主义的死结,人类唯有勇敢地接受这个命运,不要诅咒命运,而要对它产生一种爱,这就是尼采所谓“对命运的爱”。
唯有勇敢的人,才能面对这个没有意义、没有希望的世界,以自我超越的不息创造活动,充实自己,也替这个原本没有意义的世界,创造意义。唯有勇敢的人,才能肯定这个不幸的命运。这里,我们可以发现,尼采的“对命运之爱”与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里所表达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得更正确一点,加缪《西西弗的神话》的主要观念,应该是受尼采思想的启发而来的。
西西弗被判定在冥界推运巨石上山,当他把巨石推到山上的时候,它又滚落下来,第二天,西西弗又从山下把它推到山上,日复一日,他做着同一个工作,而且这个工作永远没有完成的可能。可是加缪说,西西弗应该感到快乐。西西弗应该肯定这个命运,西西弗不应该问巨石能不能被推到山上,只肯定这个推运的过程,这个推运过程的活动,就是生命的意义,所以,西西弗的快乐,是虚无主义的超越,同样,尼采的“命运之爱”就是对虚无主义的超越。
我们可以说,尼采一生的思想都是对虚无主义的超越。他三个时期思想的展开,都可以拿这个观念连贯起来。在《悲剧的诞生》中所提出的问题,是希腊人在面对存在的悲剧时,如何借助悲剧创造克服厌世悲观主义的苦闷问题。而尼采认为厌世主义乃虚无主义的先前状态,因此,《悲剧的诞生》中的问题,根本上也是虚无主义的克服问题。他中期的批判、怀疑和破坏工作,是彻底的虚无主义,“永恒轮回”是这种彻底虚无主义的具体表现。可是,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主人公的犯罪目的是为了享受忏悔的快乐,同样,尼采的彻底虚无主义,是为了享受超越虚无主义的喜悦。
如果我们说,斯宾诺莎在永恒相下洞察宇宙人生,以理性之光,参悟一种境界,因而过着完全智者的生活。相反,尼采则打破只以人为理性存在的观念,揭发理性主义的流弊,把人类一层层地发掘到非合理的生命根源,因而形成生命哲学的主流。当揭开生命的神秘之幕时,的确曾感受生命的烦恼,可是凭借悲剧意识,又从生命的烦恼中净化出来,重新感受生命的喜悦。当代存在主义哲学的中心课题,就是发掘生命的最深处,因此,我们说尼采是存在主义的先驱。
七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