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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9)(8 / 8)

然而生命严酷的一面就在这里,这些匆匆即逝的形相中每一种形相都沾染了空虚的幻想,生命意志还必须在其所有活动中为此类幻想付出代价,要遭遇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痛苦,最终不免接受经长时间恐惧而终于来临的痛苦的死亡。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见到死尸时会突然涌现一种非常惊悚的感觉。

如果我们从整个以及更一般的立场去看,如果我们只强调最重要的特性,的确每个人的生命往往是一个悲剧,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去体认则具有喜剧色彩。因为每天的作为和苦恼,一刻不停的烦躁,一个星期的欲望和恐惧,每个小时都可能发生的不幸之事都是偶然而来的,这些永远都显得滑稽可笑并且具有喜剧倾向。

但是那永远没有满足的期望、挫败的努力、被命运无情地粉碎的希望,整个一生的不幸错误以及不断增加的痛苦和最后的死亡却往往是一个悲剧;好像命运捉弄我们生存的不幸似的,我们的生命中必须含有悲剧的一切忧患,然而我们甚至无从维护悲剧人物的尊严,却只在生命的广大范围内不可避免地成为可笑的喜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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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广泛的考察即从对人生主要特性的探讨,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整个人生的层面来看,我们先天地相信,人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通过对其本质的了解我们得知人生只是种种不同的痛苦罢了,自始至终都是不幸的,而且如果我们在后天方面更注意一些较确切的实例来印证我们的想象,来说明各方面经验和历史带给我们的无法形容的不幸,我们的内心就更能认同这种看法。

但是这部分不会终结,并且会让我们远离哲学所必需的普遍立场;而且这种描述很容易被人当作一种对人生不幸的单纯辩护,所以成为片面的认知,因为它从特殊的事实出发。我们对生命本质中不可避免的痛苦所做的完全冷静而哲学式的研究,不用担心遭受责难和怀疑,因为它从普遍者出发并以先验方式来处理。

但后天的证实很容易在每个地方发现。如果每一个人从少年时期最初的梦中觉醒过来,如果考察了自己和别人的经验,并在人生中在过去以及自己所处时代的历史中,最后在伟大诗人们的作品中仔细观察人自身,而他的判断又没有被难以磨灭的成见扭曲的话,他一定会得到一个结论:人类世界是满布随机事件和错误的王国,无情地支配一切大大小小的事物,而愚昧和邪恶也挥舞着它的鞭子。

因此,我们可以说,任何较好的东西只有经过困苦的奋斗才能得到:高尚而智慧的东西通常是不可见的,它很少以主动的方式显现自己,也很少为人注意。一切显现出来为我们所注意到的东西,在思想方面总是荒谬和错误,在艺术方面了无趣味,在人类行动方面则一直自欺欺人,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得到优势的地位,而高尚与智慧则否。另一方面,特别好的东西往往只是例外,只是千百万事例中的一个特例,如果这个特例是由一部具备永久留存价值的作品所描写的话,当同时代的其他作品湮没无闻而它还继续留存时,这个特例便处在孤立状态中,像陨石一样被保存着,是从那些与现在流行者不同的东西中产生出来的。

就个人的生命而论,每个人的生命史都是一页痛苦的历史,所有的生命都是一连串大大小小连绵不断的忧患,对这些不幸和忧患每个人都尽量隐藏起来,因为他们知道他人很少会表示同情或怜悯;相反,当他们看到别人遭遇自己目前所没有遭遇的忧患时,反而感到幸灾乐祸的满足。

因此在生命的终点时,如果一个人诚挚而富有才能的话,决不希望再过这种生活;相反,他会祈求绝对的寂灭。《汉姆雷特》剧中有名的一段独白足以说明这一点了:

人生的处境是如此不幸,我们怎能不祈求绝对的寂灭。

如果自杀真能带给我们解脱,那么“生或死”的选择便直接地摆在我们面前,因此我们无疑会选择自杀,最终了结“全心全意希望完成的东西”。但是我们内心却有某种东西告诉我们,事实并非如此:

自杀不是终结,死亡更不是绝对的寂灭。

凡是活在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希望第二天再活下去。

另一方面,他却公然嘲弄任何人所能获得的光辉,越是得不到内心的满足,便越是希望别人认为他活得幸福;这种情形甚至达到愚昧的程度,别人对我们的看法是每个人努力的主要目的,尽管事实上这是毫无意义的事,因为几乎在一切语言中“虚荣”两字所指的本来就是空无的含义。

在所有这种虚假的表演之下,生命的不幸可能大大增加,而这种情形每天都在发生,因此使得人们反而热切抓住那一向让人感到恐惧的死亡。的确,如果命运极端恶劣的话,受苦者甚至连这种安慰也得不到,同时在被激怒的敌人手中可能还要遭到无法补救的可怕折磨。受苦的人求助于神也没有用,仍然要面对自己无情的命运。而这种无法补救只是他自己意志难以克服之本质的反映而已。正如任何外在力量很难改变或压抑这个意志,同样任何外来力量也无法让它摆脱从意志现象之生命而来的种种不幸。在主要问题方面像在所有别的东西方面一样,人往往被带回到自己的生存情境中。他想为自己向创造神祈祷和奉承以获取那些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量才会完成的东西,可是没有丝毫作用。

《旧约》把世界和人看作上帝的作品,但《新约》却说,为了让大家知道,神圣和拯救脱离现世的忧患只能来自这个世界本身,这位神必须成为人。对他来说,一切东西所依赖的仍然是人的意志。宗教的狂热主义者、殉道者、所有宗教方面的圣者都是自愿而欣然忍受痛苦的折磨,在他们身上生命意志已被压抑下去了,他们甚至对意志现象的缓慢消灭也不能接受,而是追求彻底的寂灭。

至于其他,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乐观主义如果不是一种没有思想的话题,就是一种荒谬之谈,而且是一种不怀善意的思想方式,是对人类无法形容的痛苦的嘲笑。大家不要认为基督教倾向于乐观主义,实际上在《福音书》中世界和罪恶几乎是用作同义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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