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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悲剧的诞生》(4)(1 / 7)

尤其是,就这些神祇而言,希腊艺术家体验到一种模糊不清的依赖感,也就是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中完全以象征表现的那种感情。强有力的艺术家,在能够创造人类并且至少能够消灭奥林匹斯诸神的大胆挑战式的信念方面是刚强的。他可以用他最高的智慧来完成这个工作,但要以永久的痛苦为代价。

从事行动的光荣力量也是伟大天才所具有的力量,而为了这种力量,即使永久痛苦也不是太高的代价,应该说是艺术家苦涩的光荣,这是埃斯库罗斯诗的真正本质,而索福克勒斯在其《俄狄浦斯王》中却吟诵着对圣者的赞美歌。

但是,即使埃斯库罗斯对神话所做的解释,也未能测出其非常恐怖的深处。当一片光辉灿烂的云彩反射在黑暗的忧伤湖面时,我们再度看到了艺术家的快乐和创造的喜悦。有关普罗米修斯的传说是整个印欧族社会中固有的,同时也证明他们对深刻悲剧的幻象具有普遍的天才。

事实上,也许这个神话对印欧人所具有的重要性与有关“堕落”的神话对犹太人所具有的重要性是一样的,并且这两个神话有如兄妹一样地关联着。关于普罗米修斯神话的假想,是原始人对作为一切新兴文明的真正保障之物——火的最高价值的信仰。但是,如果人类自由使用火,而不把它看作是上天赐予的,例如天空发红光的雷电和温暖的阳光,这对有思想的原始人来说似乎是一种罪过,似乎是对神圣自然的一种掠夺行为。

这样,这个原始的哲学问题就立刻在人与诸神之间设置了一个不能解决的矛盾,它像巨石一样,躺在一切文化的大门口。人类最高的幸福必须以罪过来换取,还要为它付出代价,被侵犯的诸神使人类遭受无尽的悲伤和痛苦,以惩罚他们所具有的巨大野心。

这是一个严峻的观念,这个观念因其赋予罪过高贵的尊严而对犹太民族有关“堕落”的神话提供一种奇妙的对比。犹太民族有关“堕落”的神话是一个表现求知欲、欺骗,暗示感应力、欲望强烈的神话,总之,是一个表现所有作为邪恶根源的女性缺陷的神话。

使印欧民族的观念有所不同的,是像公正的普罗米修斯的德行那种行动之罪的崇高观念。这个观念给我们提供一个悲观主义悲剧的伦理基础,它渐渐被视为人类不幸的理由,被视为人类罪恶以及由这种罪恶而带来痛苦的理由。

有思想的印欧民族无意以双关语表示那种事物内部的悲剧,宇宙中心的矛盾,被他们看作是几个世界的相互渗入,像是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的相互渗入。每一个世界当其单独存在时,都是合理的,一旦侵占别的世界时,就必须为它的个体性而尝尽苦果。

个人在其勇敢的追求普遍除去个体化的过程中,遭遇原始矛盾并学会了犯罪和受苦。印欧民族认为男性是犯罪者,犹太民族则认为女性为罪恶者。这与下述的观念完全一致:侮慢道德法则的原始行为,应该归之于男人;原始罪恶,则应该归之于女人。对其他方面,也许不必再做这样的区别,试比较一下歌德《浮士德》中男巫们的合唱歌:

毫不神秘地感觉到:

女人远在前头疾走,

但不论她走得多快,

男人只要勇敢地一跃就到了。

一旦我们领会了普罗米修斯神话的实质,为了强有力的个体而侮慢道德法则的无上必然性,我们一定会了解这个悲观主义观念的非阿波罗本性。

阿波罗画出界线以使个体安定,并一再要求个体从事自觉活动,并提醒神圣的普遍规范。但是,为了避免阿波罗势力将一切形相冻结为埃及式的僵硬枯槁,并且在企图为每一特殊波浪画定活动范围时免得抑制湖水本身的活动,狄俄尼索斯周期性地涨潮,破坏阿波罗意志对希腊精神进行限制的那些小圈子。

然后,迅急高涨的狄俄尼索斯潮水承受着所有小浪头,正像普罗米修斯的兄弟提坦族巨人阿特拉斯39肩负世界一样。这个想要成为所有个体的阿特拉斯,想要将他们放在宽阔的肩膀上,把他们带到更远更高地方的巨大冲动,是普罗米修斯和狄俄尼索斯势力之间的共同联系。

在这方面,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普罗米修斯表现为狄俄尼索斯的化身,而在对正义的深切渴望中,埃斯库罗斯则显示出他得自个体化和合理界线之神阿波罗的血统。现在我们可用下述的话来表示埃斯库罗斯笔下普罗米修斯所具有的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的两面性:

凡是存在的同时是合宜和不合宜的,而两者都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有一个无懈可击的传说,认为最早的希腊悲剧只表示狄俄尼索斯的苦难,并且认为狄俄尼索斯是唯一的演员。直到欧里庇得斯时,狄俄尼索斯仍旧是戏剧的唯一主角,希腊舞台上所有著名的人物如普罗米修斯、俄狄浦斯等,都只是这个最早英雄的化身。在这些化身背后隐藏着一个神的事实,说明了那些可敬人物备受钦仰的“理想”性格。有人曾经说过,所有的个人,就其作为个人而言,都是喜剧的,都是与悲剧相反的。这似乎表明,希腊人根本不容许悲剧舞台上有个人出现。事实上,他们也必然是如此感觉的。

观念与幻象之间的柏拉图式的区别,在希腊人的气质中根深蒂固。如果我们想运用柏拉图的专门术语,就得把希腊舞台上的悲剧人物描写如下:真正的狄俄尼索斯,以战斗英雄的面貌,通过各种不同的角色在舞台上出现,并陷入个人意志的桎梏之中。神是以挣扎和受难的个人姿态走上舞台的。他之所以能够明确地出现,完全是归功于梦幻的解释者阿波罗,阿波罗在合唱队之前,将自己的狄俄尼索斯情态投射在这个类似的人物身上。

但是,事实上,那个英雄就是神秘宗教仪式中受难的狄俄尼索斯。神话告诉我们,当这个英雄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曾被提坦巨人们肢解,现在他亲身尝到了个体化的痛苦,并在这种情形之下,被礼拜为查格留斯40。在这里,我们获得一种启示,肢解,作为真正狄俄尼索斯的痛苦,就像分化为地、水、火、风似的,而个体化应视为一切苦痛的来源,是应该抛弃的。

狄俄尼索斯的微笑,产生了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而狄俄尼索斯的眼泪,则产生了人类。就其作为一个被肢解的神而言,狄俄尼索斯表现出一种双重性格:一方面,表现为残忍、野蛮的恶魔;另一方面,则表现为宽大温和的统治者。厄琉息斯41最初懂得科学知识的人的所有希望是指向狄俄尼索斯的再生,现在,我们可以把这点解释为个体化的终结。伟大诗人惊人的赞美歌,致力于迎接第三个狄俄尼索斯的来临。只有这个希望才向蹂躏而破碎的世界射出一道喜悦的光辉,就像烦恼的得墨忒耳42一样,只有当她知道她可以再一次生育狄俄尼索斯时,她才感到欢乐。

在这些观念中,我们早已发现深奥而神秘哲学的一切成分,同时,也发现了悲剧神秘理论的一切成分。我们获得了一种认识,即凡存在的东西都是一致的,并了解个体化是一切邪恶的根源;我们获得了一种艺术概念而把它看作乐观的希望,即能重新打破个体化的魔力,把它看作最后重新完整化的征兆。

我早就说过,荷马的史诗是奥林匹斯文化在诗歌方面的表现,是对提坦巨人们恐怖战争的胜利之歌。如今在悲剧诗歌的极大影响之下,荷马式的神话再度被改变了,而由于这种转变,证明了那个时代的奥林匹斯文化也已经被一种更为深刻的哲学所代替了。那不驯服的提坦巨人普罗米修斯,现在向曾经折磨他的奥林匹斯神祇说,除非众神与他联合,否则他的统治将陷于极度危险之中。

在埃斯库罗斯的作品中,我们发现了这种提坦巨人与畏惧灭亡的宙斯神的结合。因此,我们发现早期的提坦巨人们从暗无天日的塔耳塔洛斯地狱43中出来而重见天日。一种狂热而赤裸的哲学,带着勇敢的真理面容,面对那些掠过荷马世界的神话。在这个女神的闪耀眼睛之前,这些神话变得苍白而战栗,直到狄俄尼索斯式艺术家有力的拳头使它们为新的神灵服务为止。

由于触怒宙斯而遭兀鹰啄食心肝的普罗米修斯真理,占有象征语言的整个神话领域,一方面在悲剧的公开仪式中把这个领域表现出来,另一方面又在生动神秘宗教的秘密庆典中把它表现出来,但都是在古老的神话帐幕之下表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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