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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悲剧的诞生》(3)(7 / 8)

在这个幻象之中,合唱队发现了它的主人和导师狄俄尼索斯,它自身仍然永远只是一个伴随的合唱队;它知道这个神如何受苦,如何使自己改变,也就是由于这个理由,它就不需要行动了。尽管合唱队附属于这个神,合唱队仍然是自然的最高表现,同时也像自然一样,在热烈的表现中发出聪明的智慧的言辞。

由于它既是慈悲的又是智能的,它就显示一种从世界深处所产生的真理。这样,我们便看到那奇异的,也是令人困扰的形象是如何产生的。这个既拥有智慧又富有同情心的人羊神,同时也是与神对立的“愚人”。人羊神是具有最强烈冲动的自然复制品,同时他也是智慧和艺术的先锋。他把音乐家、诗人、舞蹈者和幻想家等角色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要保持这个认识和一般传统,在最早的悲剧中,狄俄尼索斯并不真正地出现,只是被想象而已。原始的悲剧只是合唱队,根本不是戏剧。后来,人们才想证明这个神是实在的,并想在所有观赏者眼前生动地表现这幻想的人物以及改观的形象。

这表示严格意义下的戏剧诞生了。后来,祭祀酒神时狂热合唱队的工作,激起听众的一种心情,当他们看到悲剧英雄出现时,他们觉得看到的不是那笨拙的戴面具的人,而是产生于他们恍惚迷离的幻象中的人。如果我们想象阿德墨托斯34在怀念着他新亡的妻子,把他的生命消耗在对妻子模样的精神沉思上,这时把一个蒙着面纱的具有同样形象和步态的人带到他面前来。如果我们因此而想象他的激动情绪,他的强烈的比较,他本能的信念,那么,我们就从那位看到这个神并早已把这个神的痛苦看作自己的痛苦的观赏者的兴奋激动中,获得一种类似的了解。

他会本能地将神奇出现在他心中的神的形象,投向一个人戴着面具的样子,把后者的真实化为一种幽灵似的梦幻。这是阿波罗的梦幻状态,在这个梦幻状态之中,白昼世界被遮掩了,而一个新的世界,比前者更明白的,更可以理解的,更动人的,同时也是更朦胧的非真实的,以不断变换的形象落在眼前。这样,我们可以认识一种激烈的文体上的对立。语言、色彩、步法、言辞的动力,使一方面偏向于合唱队的狄俄尼索斯诗歌,另一方面又偏向于舞台上的阿波罗梦幻世界。结果便产生两个完全分开的表现范围。

使狄俄尼索斯获得客观形象的阿波罗的具体表现(化身)与合唱队音乐中变换力的相互作用很不一样,与狂热者所深深感觉到的那种力很不一样,但是,他不能把它凝缩为一个明白的形象。现在,不再模糊地感到这个神的来临;现在这个神以史诗的明确方式在舞台上与他说话,而作为一个史诗的主角,几乎是用荷马的语言与其说话。

出现在希腊悲剧中阿波罗部分对话中的任何东西,看起来都简单、明了,也很美。从这个意义上说,对话是希腊人的一面镜子,它的本性表现在舞蹈之中,因为在舞蹈中,最大的力量只是潜在的,在柔和而富于动作的舞步中表现出来。索福克勒斯笔下主人翁们所讲的话,是如此地带着阿波罗式的确定与明晰,我们对此感到惊奇。我们觉得我们可以探测他们最内在的本质,同时我们也觉得有点奇怪,竟然不要费多大功夫就可以达到目的。

但是,当主人翁出现并可被看见时,一旦我们的注意力离开这个主人翁,而深入由这些明显影像所形成的神话之中时,我们就会突然面对一个新的现象,这个新的现象与我们眼睛所看见的现象完全相反。在我们集中力量把眼睛对着太阳以后,当我们把眼睛再从太阳移开时,就会发现我们眼前有许多黑点。

相反,索福克勒斯笔下主人翁们的形象,是由于对自然的恐惧深刻观察以后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就好像是一些用来恢复在可怕黑夜中受到损伤的眼睛的明亮场所。只有在这种方式之下,我们才可以完全了解所谓希腊的“光辉”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们发现在今天,这个所谓希腊的光辉却被误解为一种平静满足的状态。

索福克勒斯认为受命运支配的俄狄浦斯,即希腊舞台上最伟大的受苦者,是一种高贵典型。尽管他有智慧,却命中注定要犯错并遭受不幸,但是,由于他深沉的忧戚,而对环境产生有利的影响。这位深刻的诗人告诉我们,一个真正高贵的人,是不可能犯罪的。虽然他的行为破坏了所有法律、所有自然秩序,也就是整个伦理规范,但是,所有这些行为,必将创造意义更为丰富的结果,而这些结果足以从旧世界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世界。

就他同时还是一位宗教思想家而言,上面的话可以说是这位诗人的福音。就他作为诗人而言,一开始他就带给我们一个复杂的法律死结,在慢慢解开这个死结的过程中,法官自己也毁了。一般希腊人对这种辩证的解决很满意,以至于赋予这个工作一种胜利的光辉,因此解除了潜伏于这个情景的可怕前提中的痛苦。

在《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35中,我们遇到这同样的光辉,但是,完全改观了。这位年老英雄带有过多的忧戚,被迫遭受许多不幸。这里我们所看到的,与这位年老英雄不同,却是一种特别的光辉,这种光辉是自上而来的,并且暗示我们,由于他消极忍受,这位英雄可能获得一种最大的活动能力。这种活动与早期自觉的奋斗完全不同,它产生纯粹的消极性,延伸得很远,超越了他自己生命中的有限经验。

因此,俄狄浦斯寓言中的法律死结,慢慢地松开了,以往人类以为这个死结是无法解开的。当我们看到与这个逻辑相类似的非常的东西时,我们就体验到了人类最大的快乐。如果这个解释对诗人公平合理的话,我们还可以问,这个解释是否完全包括了神话所有的含义。现在我们知道了,诗人的整个观念恰好是我们目光透入深不可测的事物背后,由自然所提供的美丽的光辉形象。

俄狄浦斯弑父娶母,解答狮身人面怪物36的难题,俄狄浦斯的这种命运代表什么呢?古代有一种普遍流行的看法,尤其是古代波斯人特别强烈地相信这种看法,认为一个贤明的僧侣,必定是由乱伦而生的。如果我们以这种拜火教徒的看法来研究俄狄浦斯的话,我们也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无论什么地方,只要预言的和不可思议的力量打破了现在和未来的界限,那么,严格的个体化原理,自然的神奇世界,极端违反自然必然会先产生。

因为,人类怎么能够强迫自然舍弃她的奥妙?除非人类不断地反抗她。也就是说,以违反自然的行动来反抗自然。这就是我在俄狄浦斯命运的可怕三重性中所发现的答案。那个解决自然难题的人,由于弑父娶母,必然破坏神圣的自然律。好像这个神话悄悄地告诉我们,智慧,尤其是狄俄尼索斯的智慧,是一种违反自然的罪行,并且告诉我们,任何人如果借着知识上的自负而把自然投入黑暗深渊的话,他自己也必然会尝到自然分裂的苦果。

智慧的刀锋转向贤明的人,智慧是对自然所犯的一种罪行。这就是神话向我们所宣示的可怕言语。但是,希腊诗人像阳光一样,接触到可怕而严峻的神话上的“曼侬柱像”37,这就产生了索福克勒斯的主调。现在,我想将行动的光荣与被动的光荣对比,因为它启发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年轻的歌德曾以他的普罗米修斯对宙斯所说的勇敢言辞向我们显示思想家埃斯库罗斯想说的话,但向我们显示诗人埃斯库罗斯想说的话,却要我们从象征中去推测:

我坐在这里,

塑造着我想象中的人,

一个像我自己的种族,

让他们受苦,哭泣,

悲悲喜喜,

忘却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像我所忘却的一样。

人被提升到非常强有力的境地时,就征服他自己的文明并迫使诸神与他联合,借着他自主的智慧,他支配诸神的存在和他们势力的限度。但是,在普罗米修斯诗中表现得最奇妙的,是它所深刻描写的埃斯库罗斯对“正义”的渴求。

一方面是这个勇敢的人遭受巨大痛苦,另一方面预知到“诸神的黄昏”的诸神感到极度危险,这两方面合起来表示一种调和,表示他们痛苦世界的合并。所有这些使我们很自然地想起埃斯库罗斯思想的重要信条,在这重要信条之中,我们看到作为永恒正义的“莫拉”38被尊崇在人类和诸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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