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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人生的智慧》(5)(3 / 6)

公民的荣誉

公民的荣誉是最常见的一种。此种荣誉基于如下设定:我们应该无条件尊重他人的权利,不得用任何不正当与不合法的手段取得我们想要的东西。这种荣誉是人与人之间和平交往的条件,任何毁坏这种和平交往的行为,都会让我们远离公民的荣誉,因此所有包括了法律责罚的东西,都以为责罚是正当的。因为法律是责罚破坏和平之人,这种人既已破坏了人际和平关系,也就不再享有公民荣誉,而需身为楚囚了。

荣誉的终极基础是一种认为道德品格永不改变的信念,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认为某一行为是恶的,那就包含了未来在相似动机、相同情况下的行动也必是恶的。英文中“品格”一词便包含了声望、名誉、荣誉等意思。

所以除非是无心之失,或者遭受恶意诽谤,或者是被误会,否则一旦荣誉丧失,就再难获得。所以法律保护人人不受谗言、诽谤和侮辱之害,而侮辱,虽然经常只是恶言咒骂,却也等于隐藏了理由之后的简要诽谤。唯有无理可以诉怨时,人才会恶言咒骂他人,否则他会提出他的理由作为前提,而留待其他听众下结论。可是当他咒骂时,他自己提供了结论,却把前提隐去不谈,以为别的听众会设想他是为了简要起见,所以不说前提。

“公民荣誉”的名称和源起都来自中产阶级,可是却适用于所有人,最上层阶级也不例外。没有人可以无视此种荣誉的严肃性和重要性,任何人都应谨慎小心,切不可等闲视之。信心一旦丧失,将永无再得信心的希望,不论他做什么事或成为什么人,失去信心的悲惨后果永远无法避免。

相对于名声所具有的肯定性质来说,荣誉的性质是否定的。因为荣誉不是人们赞扬某人独具一种品格,而是期许某人应该表现且不应出错的一些品格。所以,荣誉是强调一个人都不该例外,而名声却是赞美某人的独特成就。名声是我们必须去争取的,荣誉却是我们不能丧失的。没有了名声只是不能出名而已,仅是消极的不好;但是失去了荣誉却是种耻辱,是积极的不好了。

荣誉的此种否定性质不同于任何“被动”性质,因为荣誉一旦发动,将比任何东西更具主动的性质。它直接隶属表现这种品格的人,并且也仅与此人所为和所不为者有关,与别人的行动和别人加诸此人的障碍都无关系。所以,荣誉是完全在我们能力以内的事。这点特征很明白地区分出什么是真正的荣誉和我们立刻会提到的骑士精神的伪装荣誉。

诽谤是唯一能够无中生有攻击荣誉的武器,反击此种攻击的唯一方法就是用适当的舆论批驳此种诽谤,并且恰到好处地去揭开诽谤者的假面具。

尊敬德高望重的老人,理由在于老人必然已在其生命的过程中显示出他有没有长期维护无瑕美誉的能力,而不像年轻人一样,纵使有美好的品格却还未受到岁月的考验。况且年轻人不仅在岁月上,而且在经验上也不如老人。所以,白发令人尊敬。老者经常获得他人内心由衷的敬仰。而皱纹——岁月的表征——却不会博得尊崇,人们常说:可敬的白发;但从未说:可敬的皱纹。

荣誉只有一种间接的价值。这一章开始的时候,我就解释过,别人对我们的想法如何,即使有影响,也只能左右他们对我们行为的态度,不能左右我们的行为。而且,荣誉是一种社会的产物,有了荣誉感,我们才能生活在文明的状态中;在我们的许多作为中,我们需要他人的帮助,同时在别人能为我们做任何事之前,对我们需要有种信任感。这样他们对我们的看法虽是间接的,虽看不出有直接的或当下的价值,却是极为重要的。

和我一样,西塞罗也有这方面的意见,他说:“我完全同意克利斯普斯和第欧根尼所说的,好的荣誉如果不能对我产生什么作用,那丝毫不值得去获得。”爱尔维修在他的主要著作《论精神》中也坚持这一真理,他的结论是:

我们之所以喜欢别人尊敬自己,并不是因为尊敬自身有什么了不起,而是要看别人对我们的尊敬能带来什么好处。

五名声

前面在“如何面对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一项下,我们曾提及“名声”,现在就来讨论此项。

名声和荣誉好比孪生兄弟,像双子星座的卡斯特和波鲁斯,他们两兄弟一个是不朽的,另一个却不是永恒的。而名声就是不朽的,不像它的兄弟荣誉,只是昙花一现。当然,我说的是极高层的名声,也就是“名声”一词的真正意义,“名声”是有许多种的,其中有的也稍纵即逝。荣誉是每个人在相似的情况下应有的表现,而名声则无法求诸每个人。我们有权赋予自己有“荣誉感”的品格,而名声则需他人来赋予。我们的荣誉最多使他人认识我们,而名声则有更高远的成就,它使我们永远为人怀念。每个人皆能求得荣誉,只有少数人可获得名声,因为只有极具特殊卓越成就的人才能获得名声。

这类成就可分为立功、立言两种;立功、立言是通往名声的两条大道。在立功的道路中,具有一颗伟大心灵是他的主要的条件;而立言则需一个伟大的头脑。两条大道各有利弊;主要的差异在于功业如过眼云烟,而著作却永垂不朽。极为高贵的功勋事迹,也只能影响短暂的时间;然而一部才华横溢的名著,却是活生生的灵感泉源,可历千秋万岁而长新。功业留给人们的是回忆,并且在岁月中逐渐消失和变形,人们逐渐不再关心,终至完全消失,除非历史将它凝化成石,留传后世。著作本身就是不朽的,一旦写为书篇,便可永久存在。举例来说,亚历山大大帝留在我们心目中的只是他的盛名与事迹,然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荷马、贺拉斯等人今日依然活在每个学子的思潮中,其影响一如他们生时。《吠陀》与《奥义书》仍然流传于我们周围,可是亚里山大当时彪炳印度的功业事迹却早已春梦无痕般溘然长逝了。

立功多少需要依赖机运;因此得来的名声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功业本身的价值,另一方面也的确是靠风云际会才能爆发出光辉的火花。再以战争中的立功做例子,战功是一种个人成就,它所依赖的是少数见证人的证词,然而这些见证人并非都曾在现场目击,即使在场目击,他们的观察报道也不一定都不偏不倚。

以上所说有关立功的几个弱点,可以用它的优点来平衡,立功的优点在于它是一件很实际的事,也能为一般人所理解;除非我们事先对于创立功业者的动机还不清楚,否则只要有了正确可靠的资料,我们便可以做公平的论断。若是不明了动机,我们就无法真正明白立功的价值了。

立言的情形恰与立功相反。它并不肇始于偶然的机运,主要依靠立言者的品德和学问,并且可以永垂不朽。此外,所立之言的真正价值是很难断定的,内容愈深奥,批评愈不易。通常,没有人足以了解一部巨作,而且诚实公正的批评家更是凤毛麟角。所以,立言所得的名声,通常都是累积许多判断而成的。

在前面我已提过,功业留给人们的是回忆,而且很快就成为陈年旧物了;然而有价值的著作,除非有散逸的章页,否则就历久弥新,永远以初版的生动面目出现,永远不会在传统下古旧。所以,著作是不会长久被误解的,即使最初可能受到偏见的笼罩,在长远的时光之流中,终会还其庐山真面目。

也只有经历了时光之流的冲洗与考验,人们方有能力评论著作,而它的真正价值也才会显露出来;独特的批评家们谨慎地研究独特的作品,并且连续发表他们有分量的批判。这样无数批判逐渐凝聚成对该作品的不偏不倚的鉴定,此种鉴定有时需要好几百年方能形成,不过此后任凭更长的光阴也无法将其改变了,立言的声名就是这样的安全和可靠。

作者能否在有生之年见到自己的盛名,这有赖于环境和机缘,通常愈是重要和价值高的作品,它的作者愈不易在生前博得名声。塞涅卡说得很好:名声与价值的关系就好似身体与影子的关系,影子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他又说:

虽然同时代的人因为妒嫉而表示一致的沉默,但是终有一天,会有人无私地评判它的价值。

从这段话里我们发现,早在塞涅卡的时代(约公元前四世纪),已有坏蛋懂得如何以恶毒的方式来漠视和压制一部作品的真正价值。他们也晓得如何在大众面前隐藏好的作品,好使低级作品畅销于世。在现代,我们依然可以发现这种手法,它通常表现在一种嫉妒的沉默中。

一般说来有所谓“大器晚成”,所以越是永垂不朽的名声,发迹也就越迟,因为伟大的作品需要长时间的发展。能够遗传后世的声名就好像橡树,长得慢,活得也就久;延续不长的名声好比一年生的植物,时期到了便会凋零;而错误的名声却似菌类,一夜里长满了四野,很快便又枯萎。

人们不免要问这究竟是为什么?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所谓属于后世的人,其实是属于人性全体的;他的作品不带有特殊的地方色彩或时代风味,而是为大众所写,所以他的作品不能取悦同时代人,他们不了解他,他也像陌生人一样生活在他们之中。人们比较欣赏能够窥见他们所处时代的特色,或者能够捕捉此刻的特殊气质之人,然而如此得来的声名却是与时俱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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