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爱与生的苦恼》(7)(2 / 8)
愿望和满足若能相继产生,其间的间隔又不长不短的话,这时苦恼就最少,也就是所谓幸福的生活。反之,如果我们能够完全摆脱它们,而立于漠不关心的旁观地位,这就是通常所称的“人生最美好的部分”“最纯粹的欢悦”,如纯粹认识、美的享受、对艺术真正的喜悦等皆属于此。
但这些都须具备特殊的才能才行,所以只惠予极少数人,并且拥有的时刻也极短暂。唯因他们的智慧特别卓越,对苦恼的感受自然比一般人敏锐,个性上也和常人截然不同,所以他们必难逃孤独的命运。身为天才的人,实是利害参半。
一般人则只生存于欲望中,无法享受到纯粹智慧的乐趣,无法感受纯粹认识中所具有的喜悦。若要以某种事物唤起他们的同感,或引发他们的兴趣,也必须先刺激他们的意志不可。
他们的生存是欲望远多于认识,他们唯一的要素就是作用和反作用。这种素质常表现在日常的琐细事情中,例如,有人在游览名胜古迹时,老爱刻下自己的名字以示纪念,就是为了要把“作用”带到这个场地来。又如,有人在参观珍奇的动物时,观看仍嫌不够,还要想尽方法去触怒、逗弄、戏耍它们,这也是为了感觉作用和反作用而已。刺激意志的需求,更表现在赌博游戏的出奇翻新上,凡此俱见人类本性的肤浅。
然而,不管自然如何安排,不论幸运是否曾降临到你身上,不拘你是王侯将相或贩夫走卒,不管你曾拥有什么,痛苦仍是无法避免的。古神话中尚且记述:
却要忍耐莫可言宣的苦恼。
人们虽为驱散苦恼而不断努力着,但苦恼不过只换了一副姿态而已。这种努力不外乎是为了维持原本缺乏、困穷的生命的一种顾虑。要消除一种痛苦本就十分困难,即使侥幸成功,痛苦也会立刻以数千种其他姿态呈现,其内容因年龄、事态的不同而异。如性欲、爱情、嫉妒、憎恨、抱怨、野心、贪婪、病痛等无不如此。
这些痛苦若不能化成其他姿态而呈现的话,就会穿上厌腻、倦怠的阴郁灰色外衣。为了摆脱掉倦怠厌烦,就不得不大费周章了,即使驱除了倦怠,痛苦恐怕也将回复到原来的姿态再蠢蠢欲动。总之,所谓人生就是任凭造物者在痛苦和倦怠之间抛掷。但我们不必为了这种人生观而感到气馁,它也有值得慰藉的一面,从这里也许可以使人提升到像斯多亚学派一样对自己现在的苦恼漠不关心的境界。
对这些苦恼我们既无法忍受,于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就有许多人把它当作偶然的、由于容易变化的因果关系而产生的东西。如此,对某些必然性、一般性的灾祸,例如老衰、死亡或日常生活的不顺等,人们往往不觉得悲伤,反而能对它持以嘲弄的态度。但痛苦原是人生固有的、不可避免的东西,而它的表现姿态和形式,皆被偶然左右,所以,苦恼总在“现在”中占据一个位置。
若移去现在的苦恼,从前被拒之门外的其他苦恼必定乘虚而入,占据原来的位置。就本质而言,命运对我们并不产生任何影响。一个人若能有这样的省悟、认识上述道理,他就能获得斯多亚学派的恬淡平静,不再为本身的幸福惦念了。然而,事实上究竟有几个人能以这种理智力量来支配直接感受的苦恼呢?也许完全没有。
由以上的观察可知,痛苦是不可避免的。旧的痛苦刚去,新的痛苦又来。由此,我们可以引出一个不算不合理的假设:每个人身上固有的痛苦分量是一定的,即使苦恼的形式经常更迭,痛苦的分量从不会有过与不足的现象,决定一个人苦恼和幸福的因素,绝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分量和素质的不同。
这些纵然由于身体的状态、时间的不同,而有几分增减,但就全体分量而言并无改变。这个假设,可由众所周知的下列经验证明:一个人若有巨大的苦恼,对比它小的苦恼就几乎毫无所觉;反之,没有大的苦恼,即使一丁点儿的不协调,也会使他痛苦不堪。
所以,经验告诉我们,一种即使想象起来也足以让人不寒而栗的大不幸,一旦降临到实际生活中,从发生至克服它的期间,我们的整体气氛并未有任何改变;反之,获得长期急切等待的幸福后,也不会感到有何特别的愉快欣慰。一种深刻的悲伤或强烈扣人心弦的兴奋,只有来自刚产生变化的那一瞬间。但这两者皆以幻想为基础,所以不久后旋即消失。
总之,产生悲哀或欢喜的原因,并非直接为了现存的快乐和痛苦,而是由于我们是在开拓我们预期的新未来。痛苦或欢喜,因为借自未来,所以并非永恒的东西。
根据以上假设,可知大部分苦恼和幸福也与认识力相同,是主观的、由先天所决定的。我们还可另举事实证明之:财富并未见能增加人的快乐,穷人露出愉快神色的机会至少并不比富人少。由此可知,人类的快活和忧郁,绝非由财产或地位等外在事物而决定。
进而言之,我们也不能断言:某人遭遇偌大不幸,会闹自杀吧!或者,这点芝麻小事,大概不致造成自杀吧。话说回来,一个人快活和忧郁的程度,并不是任何时刻都相同的。这种变化,也不取决于外界事象,而应归于内在之状态,即身体状态的变化。这种变化,纵使一时出现,也可提高我们快乐欢喜的气氛,但通常不是由任何外在原因所产生。
我们往往只看到自己的痛苦是缘于某种外在关系,因而感到意志消沉,以致认为如能消除它,必可获得最大满足,其实这是妄想。我们的痛苦和幸福的分量,是整体的,任何时候都由主观决定,忧郁的外在动机和它的关系,正如遍布全身的毒瘤脓疮与身体的关系一般,它已在我们的本质中扎根。驱逐不去的痛苦,一旦缺乏某种苦恼的外在原因,就会分散成数百个小点,以数百个细碎烦琐或忧虑的姿态呈现;但当时我们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因为我们的痛苦容量,已经被“集分散的烦恼于一点”的主要灾祸所填满。
如此,一件重大焦急的忧虑刚从胸中移去,另一个苦恼立刻接替了它的位置,全部痛苦的原料早已准备在那儿,之所以尚未进入意识之中成为忧虑,是因为那儿还没有余地一齐容纳它们,使它们暂时处于假寐的状态,停留在意识界限的末端。然而,现在场所已敞开,准备停当的材料就乘虚而入,占据了支配一天的忧愁王座。虽然实质上它比先前消失的忧虑要轻得多,但它却可以膨胀成如刚才的一般大,恰好占满那王座,成为那一天的主要忧虑。
过度的欢喜和激烈的痛苦经常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两者互为条件,都以极活泼的精神为前提。正如以上所述,此二者非由真实的现存物产生,而是来自对未来的预想;又因痛苦是生命所固有的,其强烈程度依主观性质而定,某种突然的变化并不能改变它的程度。因此,发生一种激烈情绪是以错觉或妄想为基础的,而精神的过度紧张则可由认识力加以避免。但“妄想”一般人并无法察觉,它悄悄地、源源不绝地制造使人苦恼的新愿望或新忧虑,使人冀求获得永久的满足,旋即又一个接一个枯萎干涸。
遇难境当保持沉着,
在顺境中,
宜留心抑制过度的欢喜。
然而,苦恼并非从外界注入,它就像流不尽的苦汁,而它的泉源正在我们心底,但一般人都视而不见。不独如此,我们还不时找些借口,到外界寻找痛苦的原因,使痛苦永远与你形影不离。那正如一个原本自由自在的人,却无端去塑造一个偶像,当作主人一样侍奉。
我们所希求的东西在未得手之时,
总以为比什么都好,
到手之后,又不免大失所望,
我们是为需求生命而喘息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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