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爱与生的苦恼》(4)(1 / 2)
三谈禁欲
禁欲的礼赞
对他而言,一切灾难痛苦并不是旁人的事,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人苦恼而无动于衷,只要他间接得知,不,只要认为别人有苦恼的可能,对他的精神就会产生相同的作用。因为他已洞察个体化原理,所以对一切都有息息相关的感觉,不像被利己心所束缚的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幸与不幸。他能认识全体并把握其本质;他更能看穿一切都是不停的流转。
人生是苦恼和纷争的连续,人类只是延续毫无意义的努力。他所看到的只有:苦恼的人类、受痛苦摆布的动物和没落的世界。这一切,是那么切近地摆在他眼前,这种人如何会肯定不断被意志行为所操纵的生存?如何会常被这种生存所束缚、受它太深的桎梏呢?
被利己心所俘虏的人,只认识个别事物,只了解它们与自己的关系,而且它们还是出奇翻新的,经常成为欲望的动机。反之,若认识整体的物象及其本质的人,则可为制止一切欲望开拓一条途径,将意志摆脱,进而达到以自由意志为基础的谛念、谛观和完全无意志的境地。当然,被摩耶面纱所隐蔽的人,本身或许也曾遭遇深刻的苦恼,或者曾接触他人的痛苦而感觉到生存的无意义和痛苦,此时他们也许希望永久而彻底地断绝一切欲望,折断欲望的根源,封闭流入痛苦的门扉,使自己纯化净化。
尽管他们这样努力,仍然很难避免受偶然和迷妄的诱惑,诸种动机又使意志重新活动。所以,他们永远无法解脱,即使他们是生存在痛苦之中,但偶然和迷妄时时利用机会展现各种期待,使人觉得现状并非理想的,享乐和幸福正在招手,于是他们再度堕入它的圈套中,又戴上新的手铐脚镣。所以,耶稣说:“富人进天国比绳子穿过针眼儿还难。”
到处都是凉爽的场地,但我们却是生存在必须不停地跳跃疾走的由灼热的煤炭所圈成的圆周线上。被迷妄所惑的人,只要偶尔在眼前或立足之处发现凉快的地方,便可得到慰藉,继续绕着圆周跑下去。但洞察个体化原理、认识物自体本质——整体的人,并不因此而满意,他一眼便看穿全场的形势,因而迅即离开圆周线,摆脱意志,并否定反映于本身现象中的存在,其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从修德转移到禁欲,即他已不能满足于“爱别人如爱自己”“为他人摩顶放踵”的仁心,而是对求生意志的现象以及充满苦恼的世界本质,产生嫌恶。具体地说,他已停止对物质的需求、时刻警惕,不使意志执着于某种事物,在心中确立对任何事均持漠不关心的态度。
例如,一个健壮的人,必然通过肉体的生殖器表现性欲。但洞察个体化原理的人则已否定了意志,他谴责自己的肉体、揭穿它的把戏,因此,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追求性欲的满足。这是禁欲(或否定求生意志)的第一个步骤。禁欲借此而超越个人的生存,进而否认意志的肯定,他的意志现象也就不再出现,连最微弱的动物性也尽皆消失。这正如完全没有光线也就无明暗之境一般,随着认识完全消灭,自然而然其他世界也消逝于乌有。既无主观,也就谈不上客观。
走笔至此,我想起《吠陀经》中的一节:
正如饥饿的孩子们拥向母亲的怀抱一般,世上的一切存在皆为等待圣者的出现而做牺牲。
人啊,世上的一切都爱着你,
你的周围人山人海。
一切,迎向你奔去,
俾能接近神。
因为被造物也希望从破灭的束缚解放出来,而享受神的子民的自由荣耀。我们知道被造物一直是辛劳痛苦的,但怀着圣灵最初之果实的我们,心灵在呻吟之余,仍盼望授予子民的身份,即身体的得救。我们因这个希望而得救。但那不是肉眼可见的盼望,眼睛所能见,何必再盼望呢。
佛教的表现也是这样。
例如,尚未成为菩萨前的释迦,在动身离开父王的城堡向荒野出发前,他跨上马鞍,对着马说:“你本生于斯,长于斯,将来可能死于斯。但我现在必须停止你载物拖车的工作,请你驮我离开此地。当我获得正法时(成为佛陀时),绝不忘记你的大功。”
禁欲的进阶
一个人虽能达到禁欲的境地,但他毕竟具备精力充沛的肉体,既有具体化的意志现象,就会经常感到有被牵引进某种欲望的蠢动。因此,为避免使欲望的满足或生存的快适再度煽动意志,挑起自我意识的嫌恶和抗拒,他须不断虐待意志,使禁欲不属偶然发生的事,其本身即为一种目的。此时,他对自己想做的事绝不沾手;反之,对非己所愿之事,即使毫无目的,也会强迫自己去完成。如此,从意识压抑自己的欲望,进而为了否定本身现象的意志,纵使别人否定他的意志——加诸他的不正当举动,也不加抵抗。
不管是出于偶然或出于恶意,凡是从外界降临到他身上的痛苦,一律表示欢迎,即已不肯定意志,不管是侮辱、羞辱或危害,均欢迎它们加盟意志现象的敌对阵容,认为是绝佳的磨砺机会而欣然承受。他由这些痛苦和耻辱,而培养成忍人所不能忍的耐心和柔和的态度,从此情欲的火烛不再在体内燃烧,怒火也无法点燃,完全以不修饰外表的善来消灭恶。进一步又以同样的手法虐待意志客观化的肉体,肉体是意志表现的一面镜子,通常身体健壮必会促使意志产生新活动,使它更加强化,所以,他们不供给身体太多的营养,只借助不绝的痛苦和缺乏,逐渐挫其锐气,甚至以绝食和苦行的方法使意志趋于死灭。他们很了解意志是使自己和世界痛苦的根源,因而对他们而言,最后终于消除了意志现象,不久死亡也随之来临。
因为他们原已否定了自身,要除去支撑住身体的最后一点残留物并非难事。所以禁欲者完全欢迎并欣然接受死亡的降临。但与一般人有所差异的是,不仅他们的现象与死亡同时告终,其本质亦告消除。这种本质通过现象好不容易才得以保持的虚幻存在,最后终于脱离那脆弱的联系,与死者同时消失于世上。
圣者们
基督教的道德观
在欧洲,与人们最切近的当推基督教,众所周知,它的道德观即是从最有高度的人类爱引导向禁欲。禁欲,在使徒们所写的文字里开始萌芽,到后来更有完全的发展和明确的显现。使徒们告诉人们要爱邻人如爱自己,要以爱和善行回报憎,要忍耐、温和,对一切侮辱均无抵抗地忍受;为压制情欲,要人们只摄取一点营养,如此才能完全抵抗情欲。这几点就是意志的否定和禁欲的最初阶段。
在福音书中,自我的否定即可称为接受十字架。(参阅《马太福音》第16、24、25章,《马可福音》第8、34、35章及《路加福音》第9、14、23、24、26、27章)循此方向逐渐发展,而产生“赎罪者”“隐者”“僧侣”等名称。以他们本身言之,那确是神圣、纯粹的,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却极不适当,所以也就难免朝伪善和令人憎厌的一面发展。因为最佳的立意如果被滥用,那就要成为最恶的事情了。
印度人的道德观
虽然我们对印度文献的涉猎很有限,所得的知识并不完整,但现在我们所能了解的是,印度人的道德观在吠陀经、圣诗、神话、格言、生活规范及诸诗人的作品和圣者传记中,均有极明显的表现,并且显出它的多样性。他们的道德观告诉人们要遵守的信条是:完全否定对自己的爱,而去爱你的邻人;不独是对人,还要爱所有的生物;要尽自己的所有去帮助别人;要以无限的忍耐心对待加害于你的人;不论处在如何残酷的境遇下,都要以善和爱还报于恶;要以自由意志为基础,欣然接受和忍受一切耻辱;以及禁杀生、戒荤食等。
此外,若想迈向真正圣者的境域,还须坚守童贞、抛弃一切肉欲。为便于沉思默想,须抛弃财产、与家属隔离、居住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然后根据自由意志,逐渐加予自己痛苦、虐待意志。最后而有绝食、献身鳄鱼、活埋自己、从喜马拉雅山神岩纵身跳下、被载神像的车子碾压(1840年12月3日《泰晤士报》载,东印度某地区在巨型神像出巡时,有11个印度人投身于车轮下,当场被碾毙。)等等基于自由意志的死亡。这些宗教习俗的起源,至少可追溯到四千多年前。时至今日,虽然在某些种族已有相当的变质,但仍可看到他们实施某种极端的形式时,依然保有其旧貌。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