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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爱与生的苦恼》(2)(2 / 2)

事实上他所追求的并非自己的事情,而是第三者——将来的新生命,然而,由于受幻想的包围,他们却以为对方正是自己所追求的目的。这种不追求个人私利的行为,无论如何总是一种很伟大的态度,所以,激情也具备着崇高的旨趣,并且常成为文学讴歌的主题。最后再谈到一种对其对象极端憎恶的性爱,柏拉图把这情形比拟成狼对羊的恋爱。这种状态完全是一厢情愿的,尽管男方爱得如醉如痴,如何地尽力,如何地恳求,对方也充耳不闻。这就产生了莎翁所说的:“爱她又恨她!”“我对她,既爱又恨”(《辛白林》第3幕第5景)的情形。

这种爱恨交织的心理,有时会造成杀人继而自杀的局面,我们每年都可从报纸发现两三起这种实例。歌德说得好:“被拒之恋,如置身地狱之火中,我真想知道是否还有比这更令人愤怒和诅咒的事情?”(《浮士德》中,魔鬼靡非斯特所说的话。)

恋爱时,对恋人冷淡,甚至以使对方痛苦为乐,我们把它称为“残忍”实在并不过分。同时,这也是恋爱中常有的事。因为,恋爱中人当时已被类似昆虫本能的冲动所支配,毫不理会理性所列举的各种道理,无视周遭的一切事情,只知绝对地追求自己的目的,始终不松懈不放弃。

自古迄今,因恋爱的冲动未得满足,脚上像拖着沉重的铁块在人生旅途上踽踽独行、在寂寥的森林中长吁短叹的,绝不止彼特拉克一人,只是在这烦恼的同时又具备诗人素质的,只有彼特拉克一人而已。歌德的美妙诗句“人为烦恼而沉默时,神便赐予他表达的力量”正是彼特拉克的写照。

实际上,种族的守护神和个人的守护神无时无地不在战争,前者是后者的迫害者和仇敌;它为贯彻自己的目的,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破坏个人的幸福,有时连人民全体的幸福也变成种族守护神反复无常的牺牲品。

莎翁《亨利六世》第3部第3幕的2、3场中就可看到这种事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只因为人类本质的根底是种族,它具有比个人优先存在和优先活动的权利。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发现了个中道理,所以借丘比特的外形来表现种族的守护神。他的容貌天真得像儿童,却是残酷而充满恶意的恶神。也是专制、反复无常的鬼神,同时又是诸神和人类的主人。

带着杀人的弓箭、盲目、背附翅膀,这是丘比特的特征。翅膀象征恋爱的善变无常,但这里的“无常”,通常只有在欲望满足后引起幻灭感觉的同时才表现出来。

恋爱的激情是以一种迷妄为基础,使人误以为本来只对种族有价值的事也有利于个人。但这种幻想,在种族的目的达成后,随即消失无踪。个体一旦被种族之灵遗弃后,回复到原来的贫弱和受诸多限制的状态,回顾过往,才知道费了偌大气力、经过长期勇猛努力的代价,除了性的满足外,竟无任何收获!而且,和预期相反,个体并不比从前幸福。于是对此不免感到惊愕,并且了悟原来是受了种族意志的欺骗。

恋爱结婚与凭媒撮合

恋爱的结婚是为种族的利益,而不是为个人。当然,这情形当事者并无所知,还误以为是追求自己的幸福。不过,由于它真正的目的在于他们可能产生的新个体上,因此当事者知道与否,并无关紧要。他们由这目的而结合,而后再尽可能努力取得步调的和谐。但激情的本质是本能的迷妄,由此而结合的夫妇,其他方面有许多相异之处,前述的迷妄一旦消失,相异的素质便昭然出现。所以恋爱结婚,通常结局都是不幸的。

西班牙有一句谚语说:“恋爱结婚的人,必定生活于悲哀中。”因为婚姻本来就是维持种族的特别安排,只要达成生殖的目的,造化便不再惦念婴儿的双亲是否“永浴爱河”,或只有一日之欢了。

由双方家长安排、以实利为目的的所谓“利益婚姻”,反而往往比爱情的结合幸福些,因为此种婚约,能顾虑到各种条件,不管这些条件何其繁多,至少它很具体而实在,不会自然消失;并且,它总以结婚当事人的幸福为着眼。当然,它对后代子孙是不利的。但从另一角度来看,若面临婚姻抉择的男人只着眼金钱而不顾自己情热的满足,这是为个体而生存,并非为种族;此种表现是违反常理、违背“自然”原则的,所以,容易引起他人的轻蔑。反之,为了爱情,不顾父母的劝告而毅然结婚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值得赞扬的。因为当她父母以自私的利己心做忠告时,她却抉择了最重要的原则,并且遵循了造化的精神(应该说是种族的精神)。

照以上所述来看,当结婚时,似乎是鱼与熊掌无法兼得,一定得牺牲个体或种族两者中的一方。是的,事实的确如此,因为爱情和现实的顾虑能够携手并进是一种罕有的幸运;同时,大多数人在智慧、道德及肉体上,都有瑕疵,结婚时原就无法基于爱情或纯粹的选择,往往是从各种外在的顾虑而决定,或在偶然的状况下结合。话说回来,利益婚姻,也可以在讲究实利之余,兼顾到某种程度的爱情,这就是所谓的和种族的守护神取得妥协。

众所周知,幸福的婚姻并不多,因为结婚的本质,其目的并不为现在的当事者,而是为未出世的儿女着想。但性爱若附加上“性向一致”的友情——虽然不多见——也可缔结真正白首偕老的夫妻,这是从完全不同的根源所产生的感情,双方以最柔和的心情,互相慰藉。然而它的发生几乎都在性爱获得满足而消失之后才表现出来。性爱的发生,是男女以未来的第二代为主要着眼点,在肉体、智慧、道德方面取得互相弥补和适应,幸福的婚姻则更加上精神特性的调和。

恋爱是人生解脱的叛徒

为什么恋爱中男人竟会为心爱女性的秋波所眩惑,以致甘愿完全放弃自己,不惜为她做任何奉献牺牲呢?这是因为她身上有着特殊的魅力,以至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了。人们对于某一个特定的女性都有着活泼热烈的欲望,不,几近疯狂的欲望,就是证明。我们存在的核心是难以打破的,而且这也正是这种本质核心永存于种族中的直接保证。如果认为本质的存续是芝麻小事,或加以轻视,那就大错特错了。这种错误的产生,是因为人们这样想:所谓种族的持续,虽和我们相类似,但却不是任何方面都与我们相同的,而且它又是生存于我们所不能知的未来。

这种念头,源于对外部的认识,只见及种族的外貌,而未考虑到内在本质。内在本质才是人类意识核心的根底,而且比意识更具直接性,又是不受个体化原理拘束的物自体,存在于各色各样的个体中,不论并存或续存,其内在本质皆相同。这就是切实渴望生存和永续的求生意志。即使个体死亡,它仍得以保存。话虽如此,但人类的生活并不比现在的状态更佳,因为生命就是不断的苦恼和死亡。

如何才能使个体从痛苦的世界解脱呢?只有否定意志一途。由意志的否定使个体的意志脱离种族的枝干,停止其生存。然而,其后将是什么样的情景呢?彼时的个体意志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这些问题只有任人解说了,因为我们还找不出足以证明它的概念和事实。佛教把生存意志的否定,称为“涅槃”,指根绝人生各种欲望所达到的一种至高至乐的境界。这也是人类一切认识力永远不能达到的境地。

现在,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熙熙攘攘的现世,就会发现人们大都是为烦恼、痛苦、贫穷所困扰,再不就是充满无穷尽的欲求。为了防止各种各样的烦恼,虽然每个人都尽了全力,但他们除了只能保持这苦恼的个体的短暂生存外,再不容有其他的奢想了。

然而,在这纷乱的人生中,我们仍看见情侣们悄悄交换互相思慕的眼神,不过,他们的眼神,为何总显得那么隐秘、那么畏畏缩缩、那么偷偷摸摸?这是因为他们原是叛徒,他们故意使所有即将结束的痛苦和辛劳继续延续下去。他们仍沿袭着祖先的做法,又揭开了另一场人生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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