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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余烬新生(1 / 2)

黑暗。不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那种黑暗,也不是地下矿井或暴风雨夜那种浓稠的、充满压迫感的黑暗。这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噬掉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轮廓和重量。夏时晞悬浮在这片无垠的虚无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灼热的、带着尖锐痛楚的片段,在无边的沉寂中漂浮、冲撞——

最后那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宣告一切终结的轰鸣与沉降。

刺目的、如同鲜血般蔓延又骤然熄灭的红光。

掌心紧贴着的、那具身体最后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心跳和体温。

将自己全部覆盖上去时,背部传来的、仿佛要被碾碎成齑粉的、无法形容的重压与剧痛。

还有……黑暗彻底吞没一切前,指尖触碰到的、另一只冰冷手指的、几不可察的、细微的蜷缩。

许清珩……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滚过他已经近乎停滞的思维,带来一阵尖锐的、贯穿灵魂的灼痛。他还……在吗?在那场埋葬了“方舟”、埋葬了野心、埋葬了所有秘密和罪孽的、山崩地裂般的终极坍缩中,在他拼尽全力的、徒劳的遮蔽下……他还……活着吗?

巨大的悲痛和虚空感,比任何物理上的重压都更沉重地扼住了他。如果许清珩不在了,那他这侥幸残存的一点意识,还有什么意义?他经历的这一切恐惧、逃亡、挣扎、抉择,最后那奋不顾身的扑救,又算什么?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把他最后一点意识火花也彻底吞噬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不同于这片绝对虚无的感觉,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感知边缘。

疼。

不是记忆中那毁灭性的、碾碎一切的剧痛。而是一种绵密的、钝钝的、仿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肌肉深处渗透出来的酸痛,混合着皮肤上无数细小伤口的刺痛,和肺部呼吸时火辣辣的灼痛。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属于“活着”的范畴。

紧接着,是寒冷。一种湿冷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寒意,透过单薄潮湿的衣物,持续不断地侵蚀着他几乎麻木的身体。

然后,是声音。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是风吹过什么东西的呜咽?是水滴落的“滴答”声?还是……鸟鸣?

鸟鸣?

夏时晞混乱的、濒临涣散的意识,因为这陌生的、属于“外界”和“生命”的声音,猛地被拽回了一丝。他极其艰难地、几乎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撬开那仿佛被焊死的沉重眼皮。

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感,刺痛了他适应了绝对黑暗的眼睛。他猛地闭眼,又再次尝试,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的,晃动的,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黑斑和旋转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对焦,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粗糙的、布满了细小裂纹和水渍的……岩石?不,是洞顶。一个低矮的、天然形成的岩洞顶部。微弱的光线,从侧前方一个不规则的、被藤蔓和杂草半遮掩的洞口照射进来,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潮湿、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硌得他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被埋葬。他没有死。

这个认知,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近乎僵死的神经。他猛地想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全身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散架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哼,眼前再次发黑,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咙里满是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咳嗽稍歇,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空的。

许清珩呢?!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顾不上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疯狂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岩洞。

岩洞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形状不规则,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枝。洞口透进的光线有限,洞内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昏沉的阴影里。

没有。没有许清珩的身影。

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狼狈不堪地躺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岩洞里。

难道……那场坍缩,终究还是把他们分开了?难道他最后拼死的保护,还是没能……或者,许清珩在更早的时候,在那片废墟下,就已经……

不!不可能!

夏时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拒绝接受这个可能。他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记忆里最后护住许清珩的方向——他身侧靠里的位置,爬了过去。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在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上,很明显。痕迹一直延伸到岩洞最里面、一个更加阴暗的、被几块大石头半挡住的角落。

夏时晞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喉咙。他连滚爬爬地挪到那个角落,拨开垂挂下来的、湿漉漉的藤蔓。

然后,他看到了。

许清珩。

他靠坐在岩壁的凹陷处,身上盖着一件沾满泥污、但还算完整的深灰色外套。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冷易碎的瓷器。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是失血的淡紫色,干裂起皮。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听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带着不祥湿啰音的气息。

他还活着。

尽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还活着。

夏时晞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毫无预兆。他跪坐在许清珩面前,颤抖着手,想去碰触他的脸,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迹象。指尖悬在空中,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一缕黑发。

触手一片冰凉。但皮肤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许清珩……”夏时晞哽咽着,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还在……太好了……你还活着……”

没有回应。许清珩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或许永远无法醒来的昏迷。只有那微弱到令人心碎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夏时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他们活下来了,但处境依然危险。许清珩伤势极重,需要水,需要保暖,需要处理伤口。他自己也浑身是伤,体力耗尽。必须先处理最紧急的问题。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许清珩的状况。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夏时晞想起来了,是雷烈给他的那件“巡界者”的作训服外套!是雷烈把他们弄到这里来的?还是……别人?

他暂时压下疑问,小心地掀开外套一角。许清珩里面还穿着那件破损不堪的“夜枭”作战服,左肩的位置已经被血完全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硬块,周围的布料也沾满了泥污和莫名的污渍。夏时晞的心狠狠一揪,他不敢贸然处理这么严重的伤口,怕造成二次伤害。他又检查了许清珩的其他地方,手臂、腿上都有不少新增的擦伤和淤青,但似乎没有明显的骨折。

最紧迫的是水和保暖。

夏时晞环顾岩洞。洞口附近有光线,地上似乎比较干燥。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扶着岩壁,一步一步挪到洞口。洞外是一个陡峭的、长满灌木和苔藓的山坡,向下延伸,隐没在朦胧的晨雾中。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群山轮廓,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圣洁的金红色。空气清冷刺骨,带着雪后山林特有的凛冽气息。

这里显然是“风暴之眼”区域之外的某处山林。他们被抛出了那个毁灭的地狱。

洞口附近的地上,散落着几片宽大的、相对干净的树叶,上面居然盛着一点清澈的雨水。旁边,还放着几颗看起来能吃的野果,和一小堆显然是刚刚收集的、相对干燥的树枝和枯叶。

有人来过。不仅把他们带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岩洞,还留下了水和可能的食物、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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