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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月下血途(1 / 2)

月光是清冷的,稀薄的,像一层磨砂玻璃,勉强给这片巨大的废墟镀上一层模糊的、惨淡的银灰。风声呜咽,穿过断裂的钢架和空洞的窗口,像无数幽灵在窃窃私语,又像这座垂死工业区最后、最绵长的叹息。

夏时晞站在那堵半塌的砖墙后面,手脚冰冷,血液仿佛在离开c-7仓库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着许清珩踉跄离去、消失在更浓稠黑暗中的方向。那个背影,染着血,摇晃着,却又异常固执地、笔直地,朝着远离他、也远离所有“生路”的深渊,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跑。”

“头也不回地跑。”

“别再找我。”

“永远。”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还带着许清珩最后那一瞥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斩断一切的决绝。夏时晞知道,许清珩是认真的。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认真。他把他推出那个致命的陷阱,用自己作饵,用同归于尽的威胁,为他强行撕开了一条生路的缝隙,然后,亲手将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门,并且告诉他:别再回头。

他应该听话。应该立刻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废墟,逃离这座城市,逃回他看似正常、实则早已危机四伏的生活,把今晚看到、听到、经历的一切,都当作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死死地封存在记忆最深处,再也不要打开。

他的脚,却像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冰冷粗糙的砖石和荒草之中。书包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里面装着可笑的“装备”和那本带来灾祸的黑色笔记本。强光手电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刺骨。后背被许清珩拍中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嘴里残留着血腥的甜锈味。

他跑不动。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摔倒的地方。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除了灰尘,还有几点新鲜的、在稀薄月光下呈现出暗紫色的、圆润的……血迹。不大,很稀疏,沿着许清珩刚才站立、踉跄、然后离开的方向,断断续续,像一串沉默的、指向地狱的路标。

是许清珩的血。从他左肩那个再次崩裂的伤口渗出来的。他走得那么艰难,每一步都在失血,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能走多远?在这片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废墟里,他能去哪里?那些武装人员真的退走了吗?周先生真的会信守承诺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另一个圈套,等着许清珩力竭倒下,或者……等着自己这个“软肋”愚蠢地跟上去?

夏时晞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冰冷的、越收越紧的恐惧。他知道回去是愚蠢的,是自投罗网。许清珩用那种方式逼他离开,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如果他跟上去,许清珩所做的一切,承受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可是……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闪现出许多画面。许清珩在雨中蜷缩的侧影,在摩天轮上泛红的耳根,在天台上看着火车时眼中深藏的寂寥,在实验室毒烟中呛咳苍白的脸,在地下仓库里如同鬼魅般出手时的狠厉与孤绝,还有最后,在强光下挡在他身前、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那个总是沉默、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泄露出一丝笨拙的温柔和深埋的脆弱的少年。那个身上背负着黑暗的秘密、残酷的过去,却依然在绝境中,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要保护他的……许清珩。

他真的能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跑掉吗?把许清珩一个人,丢在这片冰冷的废墟里,丢给那些看不见的獠牙,丢给那个可怕的周先生和他口中的“规矩”?

夏时晞猛地睁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布满泪痕、却逐渐被某种坚硬的东西覆盖的脸。那不再是之前那个懵懂、恐惧、只能被动承受的少年。三天来的煎熬、准备,仓库里的生死一线,许清珩决绝的守护与推开……像一场残酷的淬火,将他内里某些柔软的东西,烧成了灰,又锻打出了新的、带着锋利边缘的形状。

他不能跑。

至少,不能把许清珩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时间显示是深夜十一点二十三分。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没有信号。他迅速打开离线地图,再次确认自己的位置和大致方向。c-7仓库位于这片废弃工业区的最深处,靠近未开发的山脚。许清珩离开的方向,是朝着更偏僻、地图上几乎没有任何标注的山区边缘。

他要进山?还是那里有他事先准备好的、连周先生都不知道的藏身之处?

夏时晞不再犹豫。他蹲下身,用强光手电最低档的光束,仔细辨认着地上那串断断续续的血迹。血迹很新鲜,颜色在月光下暗红发紫,量不大,但间隔越来越不规则,显示着行走者脚步的虚浮和越来越快的失血速度。他循着血迹的方向,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开始追踪。

夜色下的废墟,比白天更加阴森恐怖。巨大的厂房阴影如同蹲伏的巨兽,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夜风穿过各种缝隙,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和尖啸。夏时晞的心跳得很快,但握着强光手电的手很稳。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专注,取代了之前的慌乱。他像一只被迫成长起来的幼兽,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领地里,小心翼翼地追踪着同伴留下的、带血的足迹。

血迹时而清晰,时而被风吹散的尘土掩盖,时而在乱石堆中断掉。夏时晞不得不频繁蹲下,用光束仔细搜寻,甚至用手指抹开浮土,才能重新找到方向。他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野狗吠叫,只有一片死寂。但他不敢放松,周先生最后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他的味道,‘他们’已经记住了。”

血迹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间隔也越来越大。许清珩的血,快流干了吗?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控制步伐了?夏时晞的心越揪越紧,追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穿过最后一片倒塌的围墙,眼前不再是连绵的厂房,而是一片更加荒芜、坡度开始抬升的野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像一头匍匐的、沉睡的巨兽。血迹在这里几乎消失了,只在几处尖锐的石块边缘,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夜露稀释的暗红色。

夏时晞停下脚步,心脏沉了下去。跟丢了?还是许清珩在这里用了什么方法止住了血,或者……被带走了?

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月光被云层遮挡了一些,能见度更低。荒草在夜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该怎么办?继续盲目地找?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咳声,顺着一阵稍大的夜风,隐隐约约地,从右前方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的蒿草丛后面传了过来。

夏时晞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咳……咳咳……”又是一阵,更轻,更短促,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气音。

在那里!

夏时晞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迅速关掉了手电,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蒿草丛和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没有埋伏的气息。只有夜风,荒草,和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咳嗽声。

他不再犹豫,握紧手电,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摸了过去。膝盖的旧伤在奔跑中传来刺痛,但他顾不上了。

拨开茂密、带着夜露的冰凉蒿草,眼前的景象让夏时晞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蒿草丛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天然形成的浅坑,大概只能容一两人藏身。许清珩就蜷缩在浅坑最里面,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他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头深深地埋在屈起的膝盖之间,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照亮了他半边身体。

他身上的深色外套不见了,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的浅色短袖t恤。左肩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那里一片血肉模糊,纱布不知去向,暗红色的血还在汩汩地、缓慢地往外渗,顺着手臂流下,将他身下的一小片泥土都染成了深色。他的左手软软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他的右手死死地捂着嘴,试图压制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但鲜血还是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渗出,滴落在他苍白的、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手背上。

他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破碎的、正在慢慢死去的玩偶。没有了仓库里的凌厉狠绝,没有了面对周先生时的冰冷平静,只剩下最原始的、无法掩饰的剧痛、虚弱和……濒死般的狼狈。

夏时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巨大的冲击和心疼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嘴,想喊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呆呆地站在蒿草丛边,看着那个蜷缩在血泊中、颤抖不止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许清珩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捂着嘴的手迅速放下,染血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枪和匕首大概在之前的逃亡中遗失了,或者被周先生的人收走了。他抬起头,动作因为剧痛而异常缓慢、滞涩。

月光下,夏时晞看到了他的脸。

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失血的淡紫色,被他自己咬出了深深的、渗血的牙印。额发被冷汗和血水浸湿,一缕缕贴在光洁却布满冷汗的额头上。而那双总是蒙着寒雾、或冰冷、或空洞的眼睛,此刻因为剧痛和高热而有些涣散,但在看清来人是夏时晞的瞬间,那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激烈到近乎扭曲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冰冷的怒火,和被彻底触犯逆鳞般的暴戾,但在这所有激烈情绪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连许清珩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绝望的震动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

“你……”许清珩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你……怎么……还不走……”

他试图撑起身体,想站起来,想把他推开,但左肩的剧痛和失血过多带来的虚脱让他刚一动就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瘫软下去,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动!”夏时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危险、什么陷阱、什么“别再找我”,他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倒在浅坑边缘,颤抖着伸出手,想碰触许清珩,却又不敢,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你……你的伤……好多血……”夏时晞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我们必须……必须止血……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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