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淬火(1 / 2)
血色黎明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明亮,穿透被仔细拉拢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刺眼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昨晚残留的血腥味已经被清洁剂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覆盖,但那种紧绷的、劫后余生的死寂,仍然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夏时晞醒了。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阵尖锐的、仿佛刻在神经末梢的警觉惊醒。身体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前已经绷紧,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枕边——那里没有武器,只有冰凉的手机。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侧耳倾听了几秒,只有客厅传来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安全。暂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坐起身。膝盖的伤口经过一夜,疼痛减轻了一些,但活动时依旧牵扯着细微的刺痛。他下床,走到窗边,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从侧面一道极窄的缝隙望出去。楼下街道,晨光中行人车辆稀疏,一切如常。没有黑车,没有可疑的徘徊者。
但“安好。勿念。远离窗。”那条信息,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让他对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景象,始终保持着距离和审视。
早餐时,气氛有些沉闷。苏婉宁和夏明远眼下都有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们给夏时晞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不断叮嘱他多吃点,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来。他们绝口不提昨晚的惊魂,但那种心有余悸的担忧,清晰地写在他们的眼神和过于小心的举止里。
夏时晞安静地吃着,心里那点自昨夜萌生的、坚硬的东西,又清晰了一分。他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受保护,不能再让父母因为自己而承受这样的恐惧。
“爸,妈,”他放下勺子,声音平静,“我没事了。今天想去学校。”
苏婉宁立刻反对:“不行!你膝盖的伤还没好,而且……而且需要再观察观察,在家休息两天。”
“妈,我真的没事了。只是擦伤。而且,”夏时晞抬起眼,看着他们,“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就躲在家里,不去上学。那样……反而更奇怪,不是吗?”
他说的有道理。过度的保护和不正常的缺席,可能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夏明远沉吟了一下,看向苏婉宁。苏婉宁眉头紧锁,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坚持要开车送他去学校,并且反复叮嘱他放学后立刻到校门口等,她会来接。
夏时晞没有拒绝。他知道这是父母能做的、也是他暂时需要的安全措施。
走进校园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隐约浮现。他放慢脚步,目光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垂,而是自然地、快速地扫过周围。校门口值日的学生,匆匆走过的老师,停在路边的几辆电瓶车……没有异常。但他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毕竟,一个学生家里遭遇恶性入室未遂,这在相对封闭的校园里,算是不小的新闻。
他挺直脊背,尽量让脚步看起来平稳,走向教学楼。膝盖的伤让他的步态还是有些微的不自然,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点不适。
走进教室的瞬间,所有的交谈声似乎都低了一瞬。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夏时晞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余光里,他看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许清珩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校服,左臂吊在胸前,姿势和他昨天离开时几乎一样。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活气,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他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书,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冷硬。夏时晞走进来时,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也完全不受教室里微妙气氛的影响。
夏时晞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他没有看许清珩,也没有试图做任何多余的举动。但坐下时,他明显放缓了动作,用看似整理书本的间隙,极其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从侧面扫了许清珩一眼。
吊着的左臂,三角巾很干净,但固定得似乎比昨天更紧了一些,边缘隐约能看到一点医用胶布。右手握着笔,指尖有些用力,骨节微微泛白。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很慢,似乎左肩的伤牵连着,让他不能像往常那样随意。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下唇有一处很不起眼的、已经结痂的细小裂口,像是用力咬牙时磕破的。
他还好。至少,还能坐在这里。
夏时晞收回目光,垂下眼,心口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渗出一丝酸涩的暖意。但下一秒,那暖意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许清珩坐在这里,带着一身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眼下的阴影,他翻书时那不易察觉的滞涩,都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搏杀的惨烈。他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散了,但夏时晞仿佛还能闻到,混合着消毒水,从那个沉默的背影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课间,程叙然立刻凑了过来,表情夸张地压低声音:“夏夏!你没事吧?我听说了,天哪,太吓人了!你家进贼了?还打起来了?你受伤没?”
周围的同学也竖起了耳朵。
夏时晞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一点擦伤。警察说可能是走错门了,或者小偷踩点。”
“走错门?打成那样?”程叙然显然不信,但看夏时晞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老许也受伤了,你们俩真是……流年不利啊。”
夏时晞没接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许清珩的方向。许清珩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夏时晞注意到,在程叙然提到“打成那样”时,许清珩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一整天,夏时晞都在用一种全新的、近乎苛刻的专注力,观察着周围。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听课、记笔记。他开始留意老师的每一个动作,同学间的每一次交谈,窗外路过的每一个身影。他尝试记住靠近教室前后门的同学的脸和大致特征,留意窗外走廊上脚步声的规律和异常,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勾勒从教室到校门口、再到几个主要路口的路线图和可能的监控死角。
他做得很隐蔽,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书本或黑板上,但大脑像一台刚刚启动的精密雷达,无声地扫描、记录、分析着海量的、以往被他忽略的信息。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肢体。课间去接水时,他会选择一条稍微绕远、但人更少、视野更开阔的路线。上下楼梯时,他忍着膝盖的不适,刻意调整步伐,让左右腿受力更平均,动作更稳。他甚至开始留意自己呼吸的节奏,在感到紧张或不安时,尝试用放缓的深呼吸来平复心跳。
这些改变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连程叙然都只是觉得夏时晞“好像安静了点,心事重重的”。只有夏时晞自己知道,他正在尝试为自己锻造一层薄而初生的壳,一层用来应对不可知危险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
下午体育课,因为膝盖有伤,夏时晞请假在教室休息。大部分同学都去了操场,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请假的同学,分散在各个角落,很安静。许清珩也没有去,依旧坐在他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本物理习题集,但很久没有翻动一页。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时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在做题,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个沉默的背影上。他能听到许清珩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能看到他因为左臂不适而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教室里太安静了,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许清珩比平时稍显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中年女人,提着水桶和拖把走了进来。她动作麻利地开始打扫后排的地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夏时晞的目光在那清洁工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平常,每天这个时间都有清洁工来打扫空教室。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过于轻巧,也许是她低头的角度有些刻意,也许是……她提着的那个水桶,看起来有些过于沉重了?
他没有动,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清洁工的身影,同时用余光留意着许清珩的反应。
许清珩似乎对有人进来毫无所觉,依旧看着窗外。但他的身体,在清洁工推门进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右手,也无声地挪到了桌下,靠近身体的位置。
清洁工慢慢地打扫着,从后排逐渐向前移动。水桶拖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有些刺耳。她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就在她打扫到教室中段,距离夏时晞和许清珩的座位都不算远时,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水桶脱手,朝着许清珩座位的方向倾覆过去!桶里浑浊的脏水眼看就要泼到许清珩身上,还有那些摊开的书本和卷子!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背对着她、看似毫无防备的许清珩,身体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迅捷向侧后方一仰,同时右手在桌下猛地一带——他坐的那把带滚轮的椅子,瞬间向后滑出了半米有余,险险避开了泼洒过来的污水!
“哗啦——!”脏水泼在了地上,溅湿了小片地面和旁边一张空桌的桌腿。水桶“哐当”倒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清洁工似乎吓坏了,连忙道歉,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水桶,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抹布,想去擦许清珩的桌子。
“不用。”许清珩的声音响起,平静,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已经重新坐直,右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放在了桌面上,握着一支笔。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惊慌的清洁工,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操场,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以及那个险些被泼一身脏水的人,根本不是他。
清洁工讪讪地收回手,又连声道歉,才提起水桶和拖把,匆匆离开了教室,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那一小滩水渍,和空气中淡淡的污水气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夏时晞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他的心跳有些快。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个清洁工“绊倒”的角度,水桶倾覆的方向,都太“巧”了,几乎是精准地冲着许清珩去的。而许清珩那瞬间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左臂重伤、行动不便的人,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面对突发危险的防御本能。
这不是意外。又是一次试探。或者,是另一种警告。用这种看似无害、实则充满羞辱和挑衅的方式。
许清珩知道。所以他才会在那瞬间绷紧身体,才会用那种冷漠到极致的态度处理。他在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这种程度的“意外”,撼动不了他分毫。
夏时晞看着许清珩重新归于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的暖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后怕。这些人,无孔不入。即使在看似最安全的校园,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敢用这种方式,继续他们的骚扰和施压。
而许清珩,就坐在这里,带着一身伤,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用他坚硬的外壳,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心。
放学铃声响起。夏时晞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膝盖还是有些疼,但他走得很稳。经过许清珩座位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像过去几天一样。但在他走出教室后门,汇入放学的人流时,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依旧挺直却孤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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