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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窥视者(1 / 2)

膝盖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尴尬,每一次弯曲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夏时晞独自一瘸一拐地走回家,雨丝渐渐细密,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外套,冰冷地贴着皮肤。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这个姿势别扭的少年。但他总觉得,似乎有目光落在背上,如影随形,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他猛地回头,只看到雨幕中模糊的车灯和匆匆而过的伞面。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许清珩那些警告,让他变得疑神疑鬼?

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父母都在医院,今晚都有手术或值班。夏时晞给自己煮了碗面,食不知味地吃完,然后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篮球场边许清珩迅速移开的目光,和放学时他抓住自己胳膊又猛地松开的手。那眼神里的惊悸和冰冷怒意,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他烦躁地扔下笔,走到窗边。窗外雨夜迷蒙,对面楼宇的灯火在雨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就在这时,他看到楼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普通的车型,但停的位置有些奇怪,不在划定的停车位里,车灯熄着,在昏暗的路灯和雨幕中,像一个沉默的、潜伏的巨兽。

夏时晞心里莫名一跳。这条街并不繁华,晚上很少有陌生车辆长时间停留。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有人下车,也没有看到车内亮起任何光亮。仿佛只是一辆被主人遗忘在那里的空车。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作业上,但眼角的余光似乎总能瞥见窗帘缝隙外那团模糊的黑色影子。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起身,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黑车,不见了。街道对面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冷光。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夏时晞松了口气,心里却更沉了一些。他想起许清珩说的“好奇心太重会死人”,想起那个雨夜来访者口中的“老板”和“八年前”。如果那些都不是恐吓,如果许清珩的世界真的如此危险,那么……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注意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周二,天气依旧阴沉。夏时晞膝盖的伤让他走路慢了许多。他走进教室时,许清珩已经在了,依旧那副冰冷疏离的样子。但夏时晞注意到,许清珩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眼下有着很深的阴影,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握着笔的手指似乎有些不稳。是旧伤又疼了?还是因为……别的?

课间,夏时晞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楼梯拐角,听到两个隔壁班的女生在小声议论。

“……看到没?就那个转学生,许清珩,早上在校门口,被一辆黑色的车差点撞到!”

“啊?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那车开得飞快,拐弯也不减速,直冲着他过去的!还好他反应快,往后跳开了,就差一点点!吓死我了!”

“天哪,那司机没停下来道歉?”

“停个鬼啊,一溜烟就跑了!车窗户黑乎乎的,车牌好像也脏得看不清……你说是不是故意的啊?”

夏时晞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黑色的车?差点撞到?他猛地想起昨晚楼下那辆消失的黑车。是巧合吗?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教室。许清珩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垂眸看着书,侧脸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夏时晞看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正紧紧地攥着裤腿的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在忍耐。忍耐疼痛?还是忍耐恐惧?

一整天,夏时晞都心神不宁。他偷偷观察着许清珩,也留意着周围。他发现,许清珩去洗手间或接水的频率比平时高,而且每次离开座位,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地、迅速地将整个教室,甚至走廊窗外扫视一遍,那种警惕的姿态,像极了受过特殊训练的某种动物。而且,他似乎在刻意避免靠近窗户的位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夏时晞被一道化学题困住,想问问同桌的程叙然,却发现那家伙睡得正香。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许清珩的方向。许清珩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飞快,神情专注。似乎是察觉到夏时晞的目光,他写字的动作机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夏时晞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卷子,忍着膝盖的不便,站起身,打算去讲台上问问还没离开的化学老师。他刚走出两步——

“哐当——!”

一声巨响,来自靠近许清珩座位那边的窗户!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和女生的尖叫!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惊愕地望向声音来源。只见靠近许清珩座位的那扇窗户,上面一块大约篮球大小的玻璃,莫名其妙地碎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中心,有一个清晰的、小指头大小的孔洞!碎裂的玻璃碴溅了一地,有些甚至崩到了许清珩的课桌和椅子上。冷风和雨丝瞬间从破洞灌了进来。

“怎么回事?!”“玻璃怎么自己碎了?”“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了?”教室里顿时一片骚动,同学们纷纷站起来张望。

夏时晞也惊住了,他第一时间看向许清珩。许清珩在巨响响起的瞬间,身体就猛地绷紧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伏低了身体,但动作快而隐蔽,在周围人惊慌站起时,他已经恢复了坐姿,只是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玻璃上的孔洞,以及孔洞对准的方向——窗外,操场对面,那栋正在施工、搭着脚手架的实验楼。

不是意外。夏时晞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个孔洞……太小,太规则,不像是高空坠物或风吹导致。更像是……某种特定工具造成的。而且,位置正好对着许清珩的座位。如果刚才许清珩没有恰好低头写字,如果他没有在巨响瞬间伏低身体……

夏时晞感到一阵后怕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向窗外,雨雾蒙蒙,对面实验楼的脚手架在灰暗的天色下像巨大的、沉默的骨骼,看不清上面是否有人。

老师已经冲过来查看情况,一边安抚学生,一边打电话叫校工。同学们议论纷纷,大多认为是玻璃老化或者施工溅射的碎石造成的意外。只有夏时晞,和面色冰冷沉默的许清珩,知道这绝不是意外。

放学铃声在混乱中响起。老师让靠近窗户的同学小心避开玻璃碴,组织大家有序离开。夏时晞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目光一直落在许清珩身上。许清珩也很快收拾好了,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背起书包,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急于离开的紧绷。

夏时晞咬咬牙,忍着膝盖的疼,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他不能让许清珩一个人走。

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许清珩没有走平时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而是选择了人更多、更绕远的主干道。他走得很急,目不斜视,但夏时晞注意到,他的肩膀始终微微绷着,耳朵似乎在细微地转动,像在捕捉周围所有的声音。他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身后和两侧,那种全神戒备的状态,让夏时晞的心揪得更紧。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在雨中。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似乎一切如常。但夏时晞总觉得,在那喧嚣的雨幕和人群之后,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他们,或者说,注视着走在前面的许清珩。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等待。夏时晞站在许清珩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许清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挺直却紧绷的脊背上。就在这时,夏时晞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路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男人似乎也在等红绿灯,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夏时晞莫名觉得,那人的站姿有些奇怪,微微侧着身,视线似乎……正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投向他们这个方向。

夏时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提醒许清珩,但许清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体机不可查地向旁边侧了侧,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过了马路对面。就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那个灰衣男人像是被惊动了,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消失在玻璃门后。

是巧合吗?还是……监视?

绿灯亮了。许清珩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脚步更快。夏时晞连忙跟上,膝盖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但他不敢放慢速度。穿过马路,走过两个街口,许清珩忽然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商铺林立的步行街。这里人多,灯光也亮,似乎安全一些。

但夏时晞刚刚松了口气,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巷子口,似乎有两个人影晃了一下,随即隐入巷子的阴影中。而那巷子,是许清珩回家的必经之路之一。

许清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做了一个让夏时晞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突然转身,径直走进了旁边一家还在营业的、灯火通明的连锁快餐店。

夏时晞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进去。店里暖气很足,人声嘈杂,弥漫着炸鸡和咖啡的味道。许清珩没有找位置坐下,而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靠近后门和洗手间。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站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玻璃窗外街道的情况,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神是夏时晞从未见过的冰冷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夏时晞走过去,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问他是不是有人跟踪?问他窗玻璃是不是有人故意的?问他早上差点被车撞是怎么回事?每一个问题,似乎都在印证许清珩昨晚那句“离我远点”的正确性。

许清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倏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他,那里面充满了冰冷的警告和驱离。“别跟着我。”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紧绷,“回家。现在。走人多的大路。别回头。”

夏时晞被他眼中的狠厉和焦急震住了。他看得出,许清珩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在害怕。怕什么?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还是怕……自己也被卷进去?

“许清珩……”夏时晞喉咙发干。

“走!”许清珩低喝,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决绝,“夏时晞,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的事,跟你无关。别再多管闲事,也别再靠近我。除非……你想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夏时晞心上。

夏时晞脸色白了白,他看着许清珩眼中那片深不见底、拒绝任何光亮的黑暗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许清珩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也是在用他以为最安全的方式,逼他离开。

他站在原地,和许清珩对视了几秒。快餐店明亮的灯光下,许清珩的脸色惨白如纸,只有眼神亮得骇人,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最终,夏时晞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拖着疼痛的腿,一步一步,朝着快餐店灯火通明的正门走去。每走一步,膝盖都像针扎一样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扇门开始,他和许清珩之间,那层薄薄的、由牛奶维系起来的脆弱联系,可能真的,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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